安济坊的晨光,总带着些与众不同的暖意。往日里略显沉寂的护民所外围空地,近来却是人声鼎沸,夯土的地面被反复碾轧,渐渐变得平整坚实。阿古拉披着一件半旧的短褐,袖口挽至手肘,正亲自指挥着几个后生搭建木架摊位。他身形高大,眉眼间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爽朗,额角沁出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落在尘土里,晕开一小片湿痕。
“左边再挪半尺,对,就是这样,要让推车能顺畅过去。”他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身旁的汉人木匠老李头一边应着,一边抬手擦了擦汗,笑道:“阿古拉大人,您这心思可真细,连车马通行的道都预留得这么妥当。”
阿古拉回过头,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李师傅说笑了,这市集是给各族乡亲们开的,若连路都走不顺当,还谈什么互通有无?”他目光扫过这片忙碌的空地,远处,几个穿着胡服的妇人正用羊毛编织着彩色的挂毯,准备当做摊位的幌子;不远处的树荫下,苗人老者正细心地整理着草药,那些带着奇异香气的枝叶,被分门别类地捆扎好,摆放得整整齐齐。
自打护民所安定下来,阿古拉便一直琢磨着一件事。安济坊里住着汉人、胡人、苗人,还有些从边疆逃难来的杂族百姓,平日里各守着自己的营生,虽无大的冲突,却也少了些往来。汉人擅长耕种纺织,手里有精细的布匹、粮食和陶器;胡人精通畜牧,牛羊皮毛、奶制品是寻常之物;苗人则懂草药、善编织,那些花纹独特的银饰和疗效奇特的草药,在别处很难见到。若是能有一个地方,让大家把自家的东西拿出来交易,既能互通有无,也能让各族百姓多些走动,少些隔阂,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阿古拉便立刻付诸行动。他先是召集了各族的长者商议,起初并非一帆风顺。汉人长者担心胡人习性粗犷,交易时会蛮不讲理;胡人首领则顾虑汉人太过精明,会不会在斤两上做手脚;苗人老者素来谨慎,不愿轻易与人过多牵扯。阿古拉耐着性子,挨家挨户地去劝说,他说:“咱们都是背井离乡来这安济坊的,所求不过是安稳度日。汉人有汉人的好处,胡人有胡人的长处,苗人有苗人的绝技,若是能凑到一处交易,你有我无,我有你无,日子不都能过得宽裕些?至于那些顾虑,咱们可以定规矩,谁都得照着规矩来。”
几番劝说之下,各族长者终是被他的诚意打动,点头应允。消息一传出去,安济坊的百姓们都动了心。汉人家里的余粮、多余的布匹,终于有了去处;胡人手里的牛羊皮,也能换成粮食和铁器;苗人采摘的草药,或许能帮到有需要的人,还能换些盐巴和针线。
可筹备之初,摩擦便接踵而至。搭建摊位时,胡人习惯了就地取材,随手便砍了护民所附近的树枝,被汉人看管林地的老汉撞见,两人争执起来,一个说“不过几根树枝,何必小气”,一个道“树木是大家的,岂能随意砍伐”;整理货物时,苗人把草药摊在地上晾晒,胡人赶羊经过,不小心踩坏了几捆,苗人不依不饶,胡人却觉得是对方没把东西放好,双方各执一词,吵得面红耳赤。
接连发生的小事,让原本高涨的热情冷却了几分,甚至有几户人家开始打退堂鼓,说“还是各过各的好,免得惹气生”。阿古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知道,这些摩擦并非恶意,只是各族习俗不同,缺乏一个共同遵守的准则。
当晚,阿古拉便在护民所的厅堂里,再次召集了各族的长者和主事之人。灯火摇曳,映着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庞。阿古拉开门见山:“今日发生的事,想必大家都知道了。不是胡人蛮横,也不是汉人小气,更不是苗人计较,只是咱们做事的规矩不一样。要想让市集开得起来,开得长久,就必须定一个所有人都得遵守的公约。”
他话音刚落,厅堂里便安静下来,众人纷纷点头,显然也意识到了规矩的重要性。阿古拉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我琢磨了几条,大家听听,若是有不妥之处,尽管提出来。”
他伸出手指,一条一条地说道:“第一,买卖公平,严禁缺斤短两、以次充好。咱们可以请李师傅打造几把标准的秤,放在市集中央,谁有疑问,都可以去复称。第二,各族平等,无论汉人、胡人、苗人,皆可自由交易,不得歧视、刁难,更不得强买强卖。第三,爱护公物,市集内的树木、摊位、道路,人人都要爱惜,不得随意损毁。第四,和睦相处,若有纠纷,不得私自动手,可到护民所申诉,由各族长者共同评判。”
他说完,厅堂里沉默了片刻,随即响起了附和之声。汉人长者说:“买卖公平这条好,这样大家交易起来才放心。”胡人首领点头:“和睦相处,不私自动手,理应如此。”苗人老者也开口:“各族平等,自由交易,正合我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又补充了几条,比如市集每日辰时开市,酉时闭市,闭市后需将各自摊位清理干净;禁止在市集内酗酒闹事等等。最终,十几条公约敲定,阿古拉让人把这些公约用汉文、胡文、苗文三种文字写下来,张贴在市集入口最显眼的地方,又挑选了几个办事公道、威望颇高的各族百姓,组成了市集的巡守队,负责维护秩序、处理纠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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