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兵部衙署,檐下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却驱不散库房外的沉滞之气。苏明玥跟着魏昀跨过门槛时,一股混杂着霉味、皮革腥气与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她下意识蹙眉。库房深处,几个老吏正围着一堆账簿对账,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却越算越显烦躁,时不时有人拍着账本抱怨:“这上个月的粮草入库数对不上出库数,差了整整三石,难不成是被老鼠叼走了?”
“可不是嘛,甲字营的军械损耗报了三成,哪有打仗没怎么打,刀枪就坏了三成的道理?”另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吏撇撇嘴,眼神扫过苏明玥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魏大人,您带个女眷来库房,怕是不合规矩吧?军需之事,可不是闺阁女子能掺和的。”
魏昀身着藏青官袍,面容冷峻,闻言沉声道:“李吏目,苏姑娘是来帮着理顺军需账目的,并非闲杂人等。如今边境战事吃紧,军需供应屡屡出纰漏,账目混乱不堪,损耗率居高不下,再这么下去,前线将士怕是要饿着肚子打仗。”
李吏目捋了捋山羊胡,不以为然道:“大人这话就偏颇了。军需记账历来如此,出入库登记清楚便是,些许损耗在所难免。女子不懂军政,更不通军需规矩,她能懂什么?”
苏明玥上前一步,目光清亮如洗,从容道:“李吏目此言差矣。账目的核心在于清晰可控,而非墨守成规。如今的记账法只记出入总数,不记资金流向与物资去向,中间环节全凭经手人一张嘴,损耗多少、挪用多少,全是糊涂账。这并非‘些许损耗’,而是巨大的漏洞。”
她话音刚落,库房里的老吏们便炸开了锅。“你一个女子,竟敢质疑祖宗传下来的法子?”“军需之事关系国本,岂容你信口雌黄?”“女子之术,无非是些针头线脑的算计,怎能用到军国大事上?”
魏昀抬手压下众人的议论,沉声道:“诸位皆是兵部老人,当知如今军需贪腐已成顽疾。去年北疆冬衣供应,账面出库三万套,实际发到将士手中的不足两万,余下的去哪了?上个月的军粮,账面上损耗两成,可据前线传回的消息,不少士兵只能掺着野菜果腹。这些问题,难道仅凭旧法就能解决?”
老吏们一时语塞,面面相觑。魏昀看向苏明玥,眼神中带着信任:“苏姑娘,你说说你的法子。”
苏明玥点头,从随身的锦囊中取出几张纸,上面画着整齐的表格。“这是我设计的新记账法,名为‘复式记账’。”她指着表格解释道,“旧法只记一笔总数,新法则分‘借方’与‘贷方’,每一笔物资的入库、出库、调拨,都要在两个相关账户中同时记录。比如粮草入库,既要记‘粮草库存’增加,也要记‘国库支出’或‘地方供奉’相应数额;粮草出库,既要记‘粮草库存’减少,也要记‘某军营领用’增加。如此一来,每一笔账都能相互核对,环环相扣,想凭空挪用或虚报损耗,便没那么容易了。”
她顿了顿,又指向另一张表格:“除此之外,我还加入了‘损耗率核算’。不同物资的正常损耗率各不相同,比如粮食在储存、运输中的损耗率可定在百分之三,军械在非战时的损耗率不超过百分之一。超出这个比例的,必须详细说明原因,附上勘验记录,否则不予核销。这样一来,便能有效遏制虚报损耗的行为。”
李吏目凑上前看了几眼,嗤之以鼻:“这表格密密麻麻,看着就头疼。咱们记账记了几十年,从来没这么复杂过。再说了,损耗率哪能定得这么死?物资运输路途有远有近,储存条件有好有坏,怎么可能一概而论?”
“正因为路途与条件不同,才需要详细说明。”苏明玥不卑不亢地回应,“损耗率是正常情况下的上限,若确有特殊情况,比如遭遇暴雨导致粮草受潮,或山路崎岖导致军械磕碰,只要有详实的证据,便可酌情处理。但这绝非虚报损耗的借口。如今不少人正是利用旧法没有明确标准,将贪腐的物资都算在‘损耗’里,才导致损耗率居高不下。”
魏昀看着表格,眼中闪过赞许之色:“此方法逻辑清晰,环环相扣,确实能堵住不少漏洞。就这么定了,先在京郊的神机营试点三个月。”
“大人不可!”李吏目急忙劝阻,“神机营是京畿精锐,军需供应万万不能出岔子。这女子的法子从未用过,若是出了纰漏,谁来担责?”
“本将担责。”魏昀语气坚定,“三个月后,若损耗率没有下降,账目依旧混乱,本将自请降职。但若是有效,诸位便需遵旨推广此法,不得再有异议。”
老吏们见魏昀态度坚决,知道再劝无用,只得悻悻退下,私下里却依旧怨声载道,都说魏昀被女子蛊惑,乱改祖宗之法,迟早要出乱子。
试点工作一开始便困难重重。神机营的军需官原本习惯了旧法的模糊记账,对复式记账的严谨要求极不适应。苏明玥亲自坐镇神机营库房,手把手教他们如何填写表格,如何核对账目。有个军需官不耐烦地把算盘一推:“苏姑娘,这法子也太麻烦了,一笔账要记两遍,还得时时核对,累都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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