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京城已褪去料峭寒意,朱雀大街两侧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沾着晨露,宛若碎玉铺就的小径。沈府门前的铜狮历经风霜,被仆从擦拭得锃亮,狮首上的纹路在晨光中清晰可辨,门楣上那块蒙尘多年的“沈府”匾额,终于在今日重新悬挂起来,红漆描金的字迹虽添了几分岁月痕迹,却依旧透着世家大族的庄重。
辰时刚过,一辆辆马车陆续停在沈府门前,车帘掀开,走下的皆是面容带着风霜却难掩激动的沈氏族人。他们中有人身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有人鬓角已染霜华,孩童们紧紧拽着长辈的衣角,好奇地打量着这座气派的宅院——那是他们只在祖辈口中听过的家。
“是阿砚!真的是阿砚!”人群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巍巍地伸出手,眼中噙满泪水。她是沈砚祖父的堂妹,当年沈家获罪,她带着幼子逃到南方乡下,靠纺线织布勉强糊口,如今已是古稀之年。
沈砚快步上前,扶住老妇人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三奶奶,我是阿砚。您回来了,我们回家了。”她的指尖触到老妇人粗糙干枯的手掌,那上面布满了裂口和厚茧,是二十余年风霜苦难的印记。
老妇人紧紧攥着沈砚的手,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好,好啊……沈家有你,总算是熬出头了。想当年你祖父何等风光,却落得那样的下场,我以为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周围的族人也纷纷围拢过来,有人抹泪,有人叹息,还有年轻些的族人上前向沈砚行礼。他们中不乏当年被流放边疆、贬为庶民的,若非沈砚冒死上书,搜集证据为沈家平反,他们或许这辈子都要背负着“罪臣之后”的污名,在苦寒之地了此残生。
沈砚一一扶起众人,目光扫过一张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她自幼在掖庭长大,对沈家的记忆大多来自乳母的零星讲述,可此刻看着这些与自己血脉相连的族人,那份归属感油然而生。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温和却坚定:“各位族人,多年流离,辛苦你们了。如今沈家平反,朝廷归还了祖宅与家产,往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大家安心住下便是。”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声。一位中年男子上前一步,他是沈砚二叔的长子沈明远,当年被流放西北,脸上带着风沙留下的黝黑印记。他对着沈砚深深一揖:“阿砚,此次沈家得以平反,全凭你一己之力。你是沈家的功臣,往后族中之事,还需你多费心。”
沈砚微微颔首:“明远大哥言重了,平反沈家是我分内之事。眼下当务之急,是为大家分配家产、安置居所。”她侧身让开道路,引着众人往府内走去,“祖宅已修葺完毕,东跨院和西跨院都收拾干净了,各位按亲疏远近自行挑选住处。至于朝廷归还的田产、铺面,我已让人核算清楚,除了保留部分作为族中公用,其余按人口均分,稍后会有账房先生与大家核对。”
众人跟着沈砚走进府内,只见庭院中草木葱茏,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虽不及当年鼎盛时期的奢华,却也整洁雅致。仆人们端着茶水、点心穿梭其间,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对于这些多年漂泊的族人来说,这样安稳舒适的环境,已是奢望。
安置好众人住处,沈砚在正厅设宴,为族人接风洗尘。席间,酒过三巡,沈明远再次起身,端着酒杯走到沈砚面前:“阿砚,如今沈家平反,你又深得陛下信任,正是重振家族权势的好时机。我听闻东宫太子仁厚贤明,若能攀附东宫,往后沈家在京城定能站稳脚跟,甚至恢复当年的荣光也未可知。”
他的话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砚身上。不少族人眼中露出赞同之色,纷纷附和道:“明远说得有道理,阿砚你如今有这般能耐,该为家族多谋划谋划。”“是啊,当年沈家何等风光,若能重返朝堂,我们这些族人也能跟着沾光。”“东宫正是用人之际,阿砚你若能进东宫效力,将来沈家必能兴盛。”
沈砚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她抬眼看向众人,目光扫过一张张带着期盼的脸庞,心中了然——这些族人历经多年苦难,自然渴望能借助家族的势力改变命运,重现当年的荣光。可他们忘了,沈家当年正是因为卷入党争,才落得满门抄斩、族人离散的下场。
她缓缓站起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各位族人,多谢大家信任。但重振家族权势、攀附东宫之事,恕我不能应允。”
此言一出,席间一片哗然。沈明远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阿砚,你……你为何不愿?这可是关乎沈家未来的大事啊!”
“正因为关乎沈家未来,我才不能让大家重蹈覆辙。”沈砚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厅堂,“当年祖父何等英明,却因一时糊涂卷入储位之争,最终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各位族人这些年所受的苦难,难道还不足以警醒吗?党争之路,步步惊心,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沈家能有今日的安宁,实属不易,我断不能让大家再次陷入那样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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