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光,是被护民所学堂外的牵牛花染亮的。淡紫的、粉白的花瓣迎着风微微颤,露水滚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纸窗被晨光浸得透亮,将案几上的《千字文》映出浅浅的字影,墨香混着院角槐树的清香,在教室里漫开,像一汪温柔的水。
安安坐在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她的手指细细小小的,捏着一支竹制的毛笔,笔尖蘸了墨,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那字起初还有些拘谨,笔画微微发颤,写到后来,竟渐渐舒展了些,带着点孩童特有的稚拙灵气。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若是在半年前,这双眼睛里还盛满了化不开的惊惧,像被乌云笼住的夜空,连一丝星光都透不出来。屠村那日的画面,曾是她夜夜的噩梦——冲天的火光,碎裂的哭喊,族人温热的血溅在她的脸上,还有阿古拉哥哥抱着她,在尸横遍野的村落里狂奔,身后是追兵的马蹄声,声声都像踩在她的心上。
那时的她,像一只受惊的小兽,缩在阿古拉的怀里,连话都不敢说,更别提笑了。护民所的人待她很好,给她干净的衣裳,温热的粥饭,可她总觉得,自己和这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直到她被送进这所学堂,直到她遇见那些叽叽喳喳的汉族小伙伴。
“安安,安安,你看我写的!”邻桌的李桐突然凑过来,手里举着一张歪歪扭扭的字帖,脸上满是邀功的得意。这孩子是村里农户家的儿子,虎头虎脑的,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像只快活的小松鼠。
安安被他吓了一跳,笔尖一颤,在宣纸上点出一个墨团。她慌忙去擦,却越擦越脏,小脸顿时涨得通红。
“哎呀,没事没事!”李桐大大咧咧地摆摆手,把自己的字帖往她面前推了推,“先生说,写字哪有不犯错的?你看我这个‘黄’字,都写成大鸭梨了!”
安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黄”字的竖弯钩拖得老长,当真像个圆滚滚的鸭梨。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打破了她心底长久的沉寂。
李桐见她笑了,眼睛更亮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块琥珀色的麦芽糖,还带着点温热的甜香。“给你!我娘昨天做的,可甜了。我偷偷藏了一块,专门留给你。”
安安看着那块糖,又抬头看了看李桐真诚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记得,以前族里的阿嬷也会做糖,用草原上的奶和蜜,甜得能浸到骨头里。后来,阿嬷倒在了火海里,那甜味便成了遥远的回忆。
她犹豫了片刻,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块糖。指尖触到油纸的温度,还有糖块细腻的纹路。她轻轻咬了一小口,甜意瞬间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往下淌,一路淌到心底,竟将那片冰封的角落,融开了一道小口。
“好吃吗?”李桐眼巴巴地问。
安安用力点头,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像月牙儿一样好看。“好吃。”
这是她来到护民所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课间的钟声敲响时,孩子们像一群出笼的小鸟,叽叽喳喳地涌到院子里。槐树下的空地上,很快便闹开了。有人跳房子,有人丢沙包,还有人追着跑,清脆的笑声震落了槐树叶上的露水。
安安起初只是站在廊下看,双手攥着衣角,有些怯生生的。李桐一眼就看到了她,朝她用力招手:“安安,快来玩老鹰捉小鸡!我们缺一只小鸡!”
旁边几个孩子也跟着喊:“安安来嘛!安安来嘛!”
阳光落在他们的脸上,金灿灿的,满是朝气。安安看着那一张张笑脸,心里的犹豫一点点散去。她抿了抿唇,终于迈开步子,小跑到人群里。
“我来当母鸡!”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张开双臂,“安安你躲在我后面!”
“好!”安安的声音细细的,却带着一丝雀跃。
老鹰的扮演者是个高个子男孩,他张牙舞爪地扑过来,母鸡便护着身后的小鸡们左躲右闪。安安跟着队伍跑,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槐花的香气。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忍不住笑,笑声像银铃一样,在院子里回荡。
她跑着跑着,忽然看到了院门外的身影。
阿古拉就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一身青色的短打,身姿挺拔如松。他的手里还攥着一把刚从集市上买来的糖葫芦,红色的果实在晨光里闪着诱人的光。他的目光落在安安身上,一瞬不瞬的,那双总是带着戾气和沉郁的眼睛里,此刻竟盛满了柔和的光。
自从带着安安逃到护民所,阿古拉的心,就从未真正放下过。他总怕那些噩梦会缠上妹妹,怕她一辈子都走不出屠村的阴影。他还记得,刚来的时候,安安夜夜都会哭着惊醒,抱着他喊“阿嬷”“爹娘”,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他的心。他曾以为,只要能护着安安活下去,便是对族人最好的交代。可他看着妹妹日渐沉默,日渐消瘦,才发现,活着,原来还需要阳光和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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