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碎雪,掠过护民所的青灰瓦檐,檐角悬挂的铜铃叮当作响,惊起了院角老槐树上栖息的几只麻雀。阿古拉正伏在案前,翻看各族孩童的算学课业,鼻尖萦绕着窗台上一盆野山菊残留的淡淡冷香。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驿卒爽朗的吆喝:“阿古拉大人!边疆急信——卓然大人遣人送来的!”
阿古拉搁下笔,指尖沾着的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浅痕。他起身时,棉袍的下摆扫过脚边的炭盆,暖融融的热气扑上脚踝,驱散了几分寒意。驿卒将一个沉甸甸的麻布包裹和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笺递到他手中,又笑着补充道:“送物的小哥说,卓大人吩咐了,这包裹里的东西,比信里的话更要紧,务必请大人亲自过目。”
送走驿卒,阿古拉抱着包裹回到案前,先拆开了那封书信。火漆上印着卓然的私章,是一枚简洁的狼纹图案,还是当年二人在草原上相识时,阿古拉亲手为他刻的。他捻起信笺,指尖触到粗糙的麻纸,仿佛能摸到边疆风沙磨砺的质感。展开信纸,卓然那遒劲利落的字迹跃然纸上,没有半句儿女情长的寒暄,开篇便是一行工整的字迹:“护民所亲启,今边疆农牧两业初兴,各族互市渐成规模,特将近况具陈如下,盼与君共商民生之计。”
信中洋洋洒洒数千言,字字句句皆关乎边疆百姓的柴米油盐。卓然在信里说,自去年朝廷允准边疆开垦荒田以来,他便领着戍卒与当地牧民合力拓荒,引雪山融水修渠灌溉,试种了护民所前年送去的耐寒粟米,如今已是麦浪翻滚,亩产较之往年翻了三倍有余。又说各族互市的市集就设在戍堡外的平滩上,每逢朔望之日,草原上的牧民牵着牛羊,西域的商人驮着香料绸缎,中原的货郎推着满载瓷器茶叶的独轮车,都聚到这里交易,喧嚣声能传到十里之外的烽燧下。
只是热闹背后,却有一桩难事。卓然在信中写道:“互市虽盛,然账目纷乱,各族商贾所用度量衡不一,牧民多以物易物,汉人商贾惯用银两铜钱,西域客商又偏爱金银锭子,每逢结算,往往争执不休。前番有回鹘商人与汉地粮商因账目核算起了口角,险些动起手来,幸得戍卒及时劝阻。思来想去,唯有精通算学且通晓各族习俗者,方能理清这团乱麻。护民所学堂中,各族孩童皆聪慧好学,算学课业尤为出众,望君能从中择取数名少年,送往边疆相助,此乃关乎边疆安稳、民生福祉之要事,卓然在此先行谢过。”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只画了一株迎风而立的胡杨,笔锋苍劲,透着一股扎根戈壁的坚韧。阿古拉将信笺反复读了三遍,指尖轻轻摩挲着“民生福祉”四字,唇边漾起一抹浅笑。他与卓然相识十载,从年少时并肩驰骋草原,到如今一人守着护民所育桃李,一人戍守边疆护百姓,所求的从来都不是功名利禄,而是这万里河山之上,各族百姓能安居乐业,炊烟不绝。
他放下信纸,转而解开那个沉甸甸的麻布包裹。包裹里是一袋袋分装整齐的种子,贴着泛黄的标签,写着“耐旱青稞”“高产荞麦”,还有一小包晒干的草药,是边疆特有的防风草,能治风湿骨痛。最底下压着一卷牛皮地图,展开来,是卓然亲手绘制的边疆农牧分布图,山川河流、垦田位置、互市市集,皆标注得一清二楚,连哪片草场适合放牧,哪片土地适合耕种,都用朱笔圈点出来。阿古拉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心中暖意涌动,卓然向来如此,说一万句空话,不如做一件实事。
“挑选算学人才么……”阿古拉沉吟着,目光落在案头那叠算学课业上。护民所学堂里的孩童,皆是各族遗孤,阿古拉教他们读书写字,算学算术,便是盼着他们将来能成为有用之材,造福一方。他随手翻阅着课业,目光渐渐落在三份字迹工整的卷面上。
第一份是草原少年腾格尔的,他是蒙古部族的孩子,自幼跟着父辈放牧,心算极快,课业上的鸡兔同笼、物物交换难题,解得又快又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草原儿女的爽朗利落。第二份是汉人孤女林晚的,她的父亲曾是账房先生,战乱中丧生,林晚继承了父亲的天赋,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账簿记得滴水不漏,课业上的账目核算题,连小数点后两位都分毫不差。第三份是西域少年阿米尔的,他随经商的叔父来到中原,通晓汉语、蒙古语、回鹘语三种语言,算学天赋更是出众,擅长将西域的算筹之法与中原的算术结合,解题思路往往别出心裁。
这三个孩子,年纪都在十五六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又通晓各族语言习俗,正是卓然需要的人才。阿古拉当即定下主意,差人将三个孩子唤到书房。
腾格尔一身蒙古袍,腰间系着银质弯刀,进门时还带着一身雪后的寒气;林晚穿着素色布裙,手里攥着一方绣帕,眉眼清秀,透着几分书卷气;阿米尔则穿着一身窄袖胡服,卷发上缠着青色布条,一双深棕色的眼睛透着机灵。三个孩子站在案前,规规矩矩地行礼,眼神里满是好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