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挟着胭脂巷口飘来的槐花香,卷过京城最繁华的绸缎街时,却吹不散聚在“锦绣阁”布庄门前的喧嚣。
三层飞檐的锦绣阁是京城布庄行当里的头块金字招牌,东家周老爷愁白了半头青丝,正领着一众账房先生站在门槛上,眼巴巴望着内院那间临时辟出的账房。此刻,那间屋里只坐着一个人——张嫂。
张嫂原是城南寻常人家的媳妇,丈夫早年病逝,她靠着一手精细的记账本事拉扯着一双儿女过活。半年前,苏明玥在京城开办女子算学馆,张嫂揣着攒了许久的碎银子,成了馆里最勤勉的学生。旁人学算学是为了识几个字、算几笔家用账,她却偏生钻得深,把算院先生教的“四柱清册”“盈亏相抵”之法,和自己十几年来记流水账的经验揉在了一处,练出了一双火眼金睛。
这一回锦绣阁的麻烦,说起来算是京城商界的一桩奇闻。周老爷三年前扩建布庄,添了三个分店,又雇了十几个伙计打理采买、铺货的差事,只道是生意越做越大,却没成想年年盘点,账面上的进项总与实际营收对不上。三年下来,竟差了足足三千多两银子。周老爷接连换了三任账房先生,皆是京城有名的老手,可对着那三大箱杂乱无章的账本,一个个都摇头叹气,只说账目做得太乱,像是一团理不清的乱麻,根本无从查起。
后来还是周老爷的儿媳,曾听过苏明玥女子讲学的周夫人,提了一句:“不如去请算学馆的张嫂试试?”
这话当时引得锦绣阁的老账房嗤之以鼻:“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商号的大宗账目?怕是连‘总进’‘总出’都分不明白。”
周老爷也是病急乱投医,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派人去请了张嫂。谁料张嫂来了之后,既不推辞,也不张扬,只提了三个要求:一间安静的屋子,一摞空白的账册,再就是三天不许任何人打扰。
此刻,已是第三天的晌午。
张嫂坐在梨花木桌前,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夹袄,袖口挽得一丝不苟。她面前摊着的,是锦绣阁三年来所有的账本——采买的、铺货的、分店的、库房的,有的用毛笔写得歪歪扭扭,有的甚至是用炭笔潦潦草草划的几笔,还有些账本上的数字,明显有被篡改过的痕迹。
她手边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着,声音清脆,却不急促。时而停下,拿起一本泛黄的采买账,对着另一本库房的入库账细细比对;时而又拿出苏明玥算学馆里教的“验算法”,在空白账册上列出一排排整齐的算式。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鬓边新生的几缕白发上,也落在她紧蹙的眉峰间。
这三天里,她几乎没怎么合眼。饿了就啃两口周夫人送来的糕饼,渴了就喝一口温茶,连儿女托人送来的换洗衣物,都顾不上拆看。她心里憋着一股劲,一股想为女子争口气的劲。苏明玥在讲堂上说过:“女子的手,既能描花绣朵,亦能拨弄算盘;既能操持家务,亦能执掌生计。”这话像一颗种子,落在她心里,发了芽。
晌午的梆子声敲过三下,张嫂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毛笔。她挺直了有些僵硬的脊背,将最后一本誊写工整的账册合上,然后起身,推开了那扇紧闭了三天的房门。
门外的周老爷和一众账房先生,立刻围了上来。周老爷声音发颤:“张嫂,这……这账目可算清了?”
张嫂点了点头,将那摞誊写好的账册递过去,声音平静却有力:“周老爷,账目算清了。三年亏空的三千二百七十两银子,一笔一笔,都记在这上面了。”
众人哗然。老账房连忙接过账册翻看,只见上面字迹娟秀,却又条理分明。每一笔进项、每一笔支出,都标注得清清楚楚,采买时的回扣、铺货时的损耗、分店掌柜的虚报,甚至连哪个伙计趁乱中饱私囊,都列得明明白白。
“这……这怎么可能?”老账房瞪大了眼睛,指着其中一页,“李伙计采买的这批云锦,账面上写的是五十两一匹,你这里却标注了实际进价是三十两,这……”
“李伙计每次采买,都要虚报二十两一匹的差价,三年下来,光是这一项,就贪了八百多两。”张嫂说着,又翻到另一页,“还有城南分店的王掌柜,每月都虚报库房损耗,把好端端的绸缎偷偷运出去变卖,这部分亏空,是一千一百两。”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每一个数字都精准无误,仿佛亲眼看着那些伙计做下了贪墨的勾当。周老爷越听越心惊,越看越愤怒,最后猛地一拍大腿,气得浑身发抖:“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竟把我周某人当成了冤大头!”
当下,周老爷便派人报了官,将那几个贪墨银两的伙计和掌柜捉拿归案。没过几日,官府便追回了大半赃款,连同人证物证,一并送到了锦绣阁。
此事一出,顿时在京城商界炸开了锅。
一个普通的妇人,竟能理清三个老账房都束手无策的糊涂账?这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有人说张嫂是“女诸葛转世”,算盘一响,便知乾坤;有人说她得了什么“秘传账法”,能从乱账里看出猫腻。一时间,锦绣阁成了京城最热闹的地方,不少商户都派人来打听,想知道这位“张账房”究竟是何方神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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