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挟着柳絮,漫过京城的青石板路,也拂过砚心阁朱漆雕花的门楣。檐下悬挂的铜铃被风撞得轻响,细碎的叮当声里,沈砚正坐在靠窗的梨木案前,指尖捻着一卷新抄的《齐民要术》校注本,目光落在“深耕易耨,因地制宜”八个字上。窗外的阳光正好,将她素色的襦裙染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案头的青瓷笔洗里,几支狼毫笔静静浸在水中,墨痕晕开浅浅的云纹。
阁内的学徒们正各司其职,有的在整理新到的农桑情报,有的在为前来借阅的百姓登记书目,低声的交谈与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交织,一派安宁祥和。砚心阁自开张以来,便以“汇百家之书,解万民之惑”为旨,不仅收纳了经史子集、农医百工之书,更搜罗了各地的风土人情、水利农事情报,往来者既有皓首穷经的老儒,也有衣衫朴素的农夫、巧手灵思的织女。沈砚看着那些捧着书卷眉眼含笑的身影,唇边也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她建这座砚心阁,本就不是为了谋利,而是想为这京城、这天下的百姓,辟一处能寻到真知的去处。
这份宁静,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生生打碎。
“阁主!阁主!”负责看守前门的学徒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发白,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外、外面来了好多顺天府的差役,还有……还有禁军,说、说要查抄咱们砚心阁!”
“查抄?”沈砚指尖的书页微微一顿,抬眸时,眼底的温和已敛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沉静的锐利。她放下书卷,理了理衣袖,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波澜,“慌什么?砚心阁开门纳客,行得正坐得端,既没藏污纳垢,也没违法乱纪,他们要查,便让他们查。”
话音未落,阁外已是一片嘈杂。甲胄相撞的铿锵声、差役的呼喝声、百姓的惊呼声混在一起,震得檐下的铜铃乱响。沈砚缓步走出内堂,便见砚心阁的大门被猛地推开,一群身着皂衣、腰佩长刀的顺天府差役鱼贯而入,其后跟着几名身披银甲的禁军,为首的正是顺天府府尹周显。周显面色肃穆,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圣旨,目光扫过阁内琳琅满目的书架,眉头紧紧蹙起。
“沈砚姑娘,”周显的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有人奏报,你这砚心阁私通外臣,囤积禁书,意图不轨。圣上有旨,命本官前来彻查,还请姑娘配合。”
他身后的差役们早已按捺不住,闻言便要冲上书架翻查。沈砚却上前一步,身姿挺拔如松,声音清亮,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听清:“周府尹且慢。”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跃跃欲试的差役,语气不卑不亢:“砚心阁所有藏书,皆是从民间搜罗或官家书局购置而来,每一卷每一本,都在崇文馆备过案,有官府钤印的文书为证。至于所谓‘私通外臣’,阁中往来的书信情报,皆是各地百姓寄来的农桑见闻、水利建议,或是与各州府的学馆互通的典籍抄本,并无半分涉及朝堂权谋的私密内容。周府尹若是不信,尽可以派人查验,但还请约束手下,莫要损坏了这些书籍——它们是无数人的心血,也是百姓的念想。”
周显闻言,神色微动。他与沈砚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位姑娘看似温婉,实则心智坚韧,绝非会行那等谋逆之事的人。可圣命难违,太后余党近日在朝中煽风点火,把砚心阁说得罪大恶极,圣上虽是半信半疑,却也不得不下令彻查。他沉吟片刻,抬手止住了差役:“既如此,便请姑娘出示备案文书与往来凭证。若果真清白,本官自会向圣上禀明实情。”
沈砚微微颔首,转身示意身后的管事:“去把崇文馆的备案文书和阁中所有往来书信的底册取来。”
管事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着几摞厚厚的文书和账簿回来。沈砚亲手将文书递到周显面前:“周府尹请看,这是崇文馆的备案名册,上面有每一卷书的书名、来源,还有崇文馆学士的签名与官印。这几本是往来书信的底册,每一封信的收发时间、内容摘要,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您可以随意抽查。”
周显接过文书,细细翻阅。只见那备案名册上,字迹工整,钤印清晰,从《诗经》《左传》等儒家经典,到《泛胜之书》《肘后备急方》等农医之书,无一遗漏,且皆是朝廷允许民间流通的书目。而那些书信底册里,记载的也都是“某某县河水泛滥,需修堤坝”“某某地新育成耐旱稻种,可推广”之类的民生内容,偶尔有几封与外州官员的通信,也都是关于典籍校勘、学子交流的事宜,半分“私通”的痕迹都没有。
差役们将砚心阁翻了个底朝天,从书架到地窖,从书桌到库房,连一卷残破的旧书都没放过,可最终搜出来的,除了满室墨香,便只有堆积如山的农桑情报和学子们的求教信件。周显看着眼前的景象,脸上露出几分尴尬,他合上文书,对着沈砚拱手道:“沈姑娘,是本官鲁莽了。砚心阁光明磊落,并无半分违法之处,本官这就回京向圣上复命,澄清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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