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碎雪,拍打在护民学的窗棂上,发出簌簌的轻响。学堂里,二十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埋首于算筹之间,指尖拨弄着长短不一的竹片,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阿古拉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笺,指腹反复摩挲着信皮上那几个略显稚嫩的字迹,唇角的笑意压了又压,却还是忍不住漾了开来。
这封信,是从三千里外的漠北互市传回来的。送信的驿卒说,那是三个少年托商队转交的,一路跋山涉水,足足走了一个多月才到云中郡。
“先生,您手里拿的是什么呀?”坐在前排的小柱子忍不住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阿古拉手中的信笺。他这话一出,原本安静的学堂瞬间热闹起来,孩子们纷纷放下手中的算筹,齐刷刷地望向阿古拉,眼里满是期待。
阿古拉笑着扬了扬手中的信,朗声道:“是你们的三位师兄,从漠北寄回来的家书。”
这话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孩子们顿时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嚷起来。
“是巴特尔师兄他们吗?”
“他们在那边过得好不好?会不会冻着?”
“互市是不是像说书先生讲的那样,有好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阿古拉抬手压了压,待学堂里稍稍安静下来,才缓缓拆开那封沉甸甸的信。信纸是粗糙的麻纸,边缘被风吹得有些毛边,上面的字迹却写得工整清晰,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他清了清嗓子,朗声读了起来。
“阿古拉先生亲启:学生巴特尔、其力木格、呼和,谨禀于漠北互市。自离云中,一路向北,朔风烈马,黄沙漫道,然三人同心,未曾有半分退缩。抵互市时,恰逢各族商户因账目纠纷争执不休,回鹘的皮毛商说契丹的布商少付了三成银钱,契丹的布商又道回鹘的皮毛以次充好,双方各执一词,险些动起手来。卓然大人束手无策,正愁眉不展之际,见我等三人随行商队而来,又听闻是先生门下学算学的弟子,便邀我等前去一试……”
听到这里,学堂里的孩子们都屏住了呼吸,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生怕漏听了一个字。阿古拉看着他们紧张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继续往下读。
“学生三人不敢怠慢,当即请卓然大人取来双方往来的账目。只见那账目混乱不堪,回鹘商人用的是西域的计数符号,契丹商人记的是契丹大字,汉地的商户又用的是算筹记数,三种账目不互通,难怪会生出纠纷。我等想起先生平日里教的‘归一法’与‘复式记账’,便先将三种记数方式统一换算成汉地的算筹计数,再逐笔核对每一笔交易的皮毛数量、布匹尺数与银钱数目。”
“回鹘商人的账册里,将‘一捆皮毛’笼统记作‘一’,却未写明一捆究竟是十张还是八张;契丹商人的账册里,布匹的尺数用的是契丹的度量衡,与汉地的尺数相差甚远。我等便取来标准的度量衡器,当着各族商户的面,重新丈量了剩余的皮毛与布匹,又按照互市约定的兑换比例,一笔一笔地重新核算。三日三夜,未曾合眼,终于将所有账目理清。原来,是双方记数方式不同,又加之度量衡不统一,才造成了这一场误会。”
“账目理清之日,回鹘与契丹的商户皆心悦诚服,握着我等的手连声道谢。卓然大人更是拍手称赞,说我等三人解了他的燃眉之急。此后,各族商户皆慕名而来,请我等帮着规范账目。我等便依照先生所教,制定了一套统一的记账格式,用算筹记数,标注清楚度量衡标准,又写明交易的时间、双方姓名与货物明细。如此一来,再无账目纠纷之事发生。”
阿古拉读到此处,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孩子们发亮的眼睛,继续念道:“先生常说,算学之道,非止纸上谈兵,更要造福于民。我等三人商议之后,便在互市旁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开设了算学班。每日午后,教边疆的百姓们认算筹、学记账、习测量。回鹘的姑娘们学会了用算筹计算皮毛的收益,契丹的汉子们懂得了用度量衡丈量土地,汉地的商户更是将复式记账法用得炉火纯青。如今的漠北互市,人人皆学算学,户户皆有账本,一派井然有序之景。卓然大人说,待明年开春,便要上奏朝廷,在漠北设立正式的算学堂,让更多人能习得此等实用之学……”
信的末尾,三个少年写道:“此身虽远在边疆,然心中常怀先生教诲。学好算学本领,无论身处何处,皆可立足,皆可造福一方。愿护民学的师弟师妹们,勤勉向学,他日亦能以己之所学,建功立业,不负韶华。”
阿古拉放下信纸,学堂里静悄悄的,只听见窗外的风雪声。过了半晌,小柱子才猛地站起身,攥紧了拳头,大声道:“先生,我也要像巴特尔师兄他们一样,学好算学,去边疆帮大家算账!”
“我也要去!”
“我也要开设算学班!”
孩子们纷纷站起身,稚嫩的声音里满是坚定,此起彼伏的呼喊声,竟压过了窗外的朔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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