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达重重点头:“明白了。我天一亮就去。”
交代完这些,李世欢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那不是身体的累,而是心累。仿佛一个人站在即将决堤的河岸上,看着水位一点点上涨,却找不到足够的沙袋去堵,也无力让上游停止降雨。
他挥手让司马达先去休息,自己却毫无睡意。
独自坐在逐渐冷却下来的炭盆边,耳边仿佛又响起那粗砺的、带着戏谑和怨恨的哼唱:
“……第二害呀……南边欠……洛阳城高看不见……陈粮烂布当饷发……还说要咱谢恩典……”
洛阳。那座遥远、辉煌、他只在想象和文书里见过的都城。那里的达官贵人们,此刻在做什么?是在温暖的府邸里宴饮歌舞,还是在为权力的勾心斗角而忙碌?他们可曾知道,或者可曾在意,在这帝国北疆的寒风与泥泞里,那些本该是他们屏障的将士,正在饥饿和绝望中,将他们也编进了诅咒的歌谣里?
还有段长。这位镇将,此刻又在想什么?是在权衡利弊,想办法从牙缝里再挤出一点粮食来安抚各部?还是在担忧自己的官位前程,想着如何向朝廷交代?
李世欢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一个边镇戍主,操心的本该是防务、训练、屯垦。可现在,他大部分精力却耗在了如何让手下人不饿死、如何平息越来越躁动的怨气、如何在这越来越明显的系统性崩塌中,为自己和跟随自己的人找到一条缝隙。
“旅帅……”
一个轻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迟疑。
李世欢回过神:“谁?”
“是……是韩七。”门外是那个白天在哨塔附近抱怨的什长之一,声音有些忐忑,“属下……属下巡夜经过,看您屋里还亮着灯……”
李世欢沉默了一下:“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韩七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不安和局促。他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脸颊瘦削,眼窝深陷,典型的边镇老兵模样。
“有什么事?”李世欢语气平静。
韩七走进来,搓着手,不敢看李世欢的眼睛,低着头小声道:“旅帅……晚上,晚上我和老胡说的那些混账话……您……您是不是听到了?”
原来是为这个。李世欢看着他:“听到了。”
韩七身体一僵,头垂得更低:“旅帅,我……我们就是心里憋得慌,胡乱抱怨几句,不是对您有意见!您对我们怎么样,大伙儿心里都清楚!我……”
“我知道。”李世欢打断他,“没粮,天冷,路断了,家里可能还有老小挨饿,抱怨几句,人之常情。”
韩七猛地抬头,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李世欢。
“但是韩七,”李世欢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抱怨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可能让问题更糟。有些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你在这里抱怨分配不公,传到别的队,可能就变成了我李世欢处事不公,或者某位队正以权谋私。现在营里日子艰难,人心本就浮动,一点火星都可能烧起来。”
韩七脸色发白:“旅帅,我……我真没想那么多!我就是……”
“我知道你没想害人。”李世欢摆摆手,“回去告诉老胡,还有你们手下那些弟兄。难,大家都难。但越是难的时候,越要拧成一股绳。互相猜忌、抱怨,只会让处境更坏。有困难,按规矩上报,能解决的我尽量解决,解决不了的……大家一起想办法扛。”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至于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段子,少听,少传。唱那些,除了添堵,还能唱出粮食来吗?”
韩七羞愧地低下头:“旅帅教训的是……属下明白了,再也不敢乱说话了。”
“去吧。夜巡仔细点。”
“是!”韩七如蒙大赦,行礼后匆匆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李世欢知道,自己这番话,或许能暂时稳住一个韩七,但稳不住营里几百颗日益焦躁的心。粮食、物资,这才是根本。没有这些,再多的道理和情义,也终将被饥饿和寒冷磨灭。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外面依旧是一片沉沉的黑暗,只有风声呜咽。
远处,不知哪个营房,又隐隐约约飘来那熟悉的、粗砺的调子,只哼了半句,就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但李世欢知道,那调子,那些词,已经像种子一样,撒进了这片充满苦难的土地里。什么时候发芽,长出什么样的荆棘,谁也不知道。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个冬天,怀朔镇,乃至整个北疆,都注定不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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