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路程,李世欢下令昼夜兼程,只在必要时让马匹休息。一行人风尘仆仆,终于在十余日后,远远望见了怀朔镇城那熟悉的土黄色城墙。
时近黄昏,城门口盘查的戍卒认出了李世欢,连忙放行。入得城来,街道上比往日冷清,行人稀少,许多店铺早早关了门。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紧绷感。
李世欢没有停留,直奔镇将府。段长似乎早有预料,他刚在府门前下马,便有亲兵迎上来:“李戍主,将军吩咐,您若回来,即刻去书房见他。”
书房内,段长正在灯下看着一份公文,眉头紧锁。见李世欢进来,他放下公文,指了指对面的坐榻:“坐。洛阳之行如何?”
李世欢行礼后坐下,简要将洛阳见闻择要说了一遍,重点提了崔光的接见和暗示,羽林军的奢靡与边镇的困苦对比,以及返程途中看到的民变频生之象。他没有提元叉府外偷听到的对话,也没有提自己暗中撒钱结交小吏、铺建眼线之事,这些是他自己的底牌。
段长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击着。等李世欢说完,他才缓缓道:“崔光老成谋国,所言不虚。朝廷……确实已视北边为疥癣之疾,而非心腹之患。”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李世欢,“你既看到了这些,可有什么想法?”
李世欢深吸一口气,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他挺直脊背,沉声道:“将军,末将此行,深感怀朔乃至六镇困境,根源在于上下隔绝。朝廷不知边镇实情,边镇难达天听。奏报公文层层转递,到了洛阳,只剩下干巴巴的数字和套话。真正要紧的军心民怨、潜在危机,都被过滤掉了。”
段长不动声色:“所以?”
“所以,末将以为,怀朔需要一双‘眼睛’,一副‘喉舌’,能直通洛阳中枢,不是通过正常的驿传奏报体系,而是以特殊身份,面陈利害。”李世欢目光坚定,“末将愿为将军、为怀朔,做这双眼睛,这副喉舌。”
“特殊身份?”段长微微眯起眼睛。
“函使。”李世欢吐出两个字,“非普通传递公文的信使,而是‘专函奏事使’。持将军手令与特别勘合,可直达尚书省乃至某些重臣府邸,当面呈报怀朔实情,转达将军诉求。更重要的是,此职往来于洛朔之间,可窥探朝堂风向,结交有用之人,为怀朔提前预警,争取转圜之余地。”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灯花爆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段长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李世欢:“你知道此职的风险吗?朝廷规矩,边将不得私遣心腹交通中枢。此为其一。其二,你所言若轻,无用;若重,触怒权贵,恐招祸端。其三,你以边镇戍主之身,周旋于洛阳官场,如履薄冰,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末将知道。”李世欢迎上段长的目光,“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怀朔困局,若只坐等朝廷醒悟,恐祸至而悔迟。此职虽险,却是一线生机。末将出身寒微,得将军提拔,方有今日。值此关头,愿为将军、为怀朔冒此风险。纵有不测,亦无怨无悔。”
话说得漂亮,将个人冒险包装成了忠义报恩。段长久经官场,岂能听不出其中的算计?但眼下,他确实需要这样一个人,需要这样一条直通洛阳的隐秘渠道。军司马不可靠,赵副将心思难测,其他戍主或能力不足,或背景复杂。唯有这个李世欢,出身低,有能力,有野心,也……暂时可控。
“你要什么?”段长直接问道。
“名义。”李世欢也直言不讳,“需要一个合乎规矩的名义,使末将此行不惹人疑忌。比如,以‘押送柔然降众贡品、呈递安置详册’为由,奉将军令赴洛公干。此外,需要将军手书密函数封,致朝中可能对边镇尚有同情之重臣,如崔光公等。末将需借将军之名,叩门求见。”
段长沉吟片刻:“可以。本将会为你安排妥当公文勘合。密函……也可写。但你记住,”他语气转厉,“你所有奏事内容,需先让我知晓。你在洛阳所有活动,需定期通过可靠渠道密报于我。若事有不谐,你是奉我之命公干,但若涉朝廷禁忌……你需知分寸。”
这是既要用人,又要撇清干系,还要牢牢掌控。李世欢心中明镜似的,躬身道:“末将明白。一切以将军之命是从,以怀朔大局为重。”
“很好。”段长脸色稍霁,“你回去准备吧。青石洼戍务,你可委可靠之人暂代。此番赴洛,不必大张旗鼓,轻装简从,但该带的人要带够。三日之后,来取公文勘合与密函。”
“末将领命!”
离开镇将府时,天色已完全黑透。怀朔镇城实行宵禁,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夜戍卒的脚步声和更梆声在寂静中回响。李世欢带着侯二等人牵马走在清冷的街道上,心中却有一股火焰在燃烧。
函使的身份,即将到手。这将是他跳出边镇这个狭窄圈子的关键一步。洛阳,那个庞大帝国的中枢,他将不再是匆匆过客,而是要主动踏入那片深水,去搏击,去周旋,去为自己和跟随他的人,搏一个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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