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郎中,”段长的声音在发抖,“怀朔缺的是粮,不是绢。可否……全部发粮?”
郑俨摇头:“段将军,不是老夫不肯。是度支曹的账上,实在没有那么多现粮。并州常平仓要保障洛阳漕运,能挪出两万石粟米,已经是极限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况且,绢帛也是硬通货。怀朔与柔然互市,正需绢帛交易。元天使,你说是不是?”
元孚点头:“不错。柔然人喜欢绢帛,胜过喜欢粟米。用绢换他们的牛羊马匹,对怀朔长远有利。”
段长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儿,身形佝偻,像一下子老了十岁。咳嗽声又起,他用手帕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李世欢看见,手帕拿开时,上面有一抹暗红。
“段将军保重身体。”元孚关切道,“具体发放事宜,就交给赵参军去办吧。郑郎中还要去柔然营地宣慰,就不多叨扰了。”
郑俨起身,对段长拱手:“段将军,老夫在怀朔逗留三日,三日后返京。这期间,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
他说得客气,但任谁都听得出,这是句空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厅堂。经过李世欢身边时,元孚瞥了他一眼,没说话。郑俨倒是停了停,拍了拍李世欢的肩膀:“李戍主,好好干。边镇虽苦,却是建功立业之地。”
李世欢躬身:“谢天使勉励。”
目送两人走远,李世欢快步走进厅堂。段长还站在那里,盯着手中的诏书,眼神空洞。
“将军。”李世欢低声唤道。
段长缓缓抬头,看见是他,惨然一笑:“世欢,你都听见了?”
“是。”
“五万石……呵呵,五万石。”段长把诏书扔在桌上,“两万石粮,三万石绢。还他妈要‘不日’才到。等运到了,怀朔……还能剩下多少人?”
李世欢没回答。他扶段长坐下,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段长没接茶,只是看着他:“世欢,你知道我现在最后悔什么吗?”
“……”
“我后悔三年前,没听你的劝。”段长闭上眼睛,“那时你说,朝廷对边镇的态度变了,咱们得自己留后路。我说你多虑,说大魏立国百年,边镇是国之柱石,朝廷不会不管。”
他睁开眼,眼里全是血丝:“现在我知道了,柱石……是拿来垫脚的。垫得稳,是应该;垫不稳,就换一块。”
“将军。”李世欢单膝跪地,“卑职愿为将军分忧。”
段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他扶起来。
“世欢,你是个好兵,将来……会是个好将军。”段长的手很凉,“但在这之前,你得先活下去。我交给你一个差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塞进李世欢手里。
“这是我的手令。从现在起,你带二十个人,盯着粮车。”段长压低声音,“从并州到怀朔,六百里路。我要你知道,每一车粮是什么时候出发的,什么时候到的,路上有没有‘损耗’,到了以后入库多少。记住,是每一车。”
李世欢握紧铜符:“将军是怀疑……”
“我不是怀疑。”段长打断他,“我是确定。五万石账目,能实打实运到两万石,我就谢天谢地了。但到底有多少,我要知道确数。不然将来朝廷问罪,说我‘虚报冒领’、‘贪墨军粮’,我连辩白的底气都没有。”
他说得平静,但李世欢听出了话里的绝望。
“卑职遵命。”
“还有,”段长抓住他的手,力道大得惊人,“这件事,只能你我知道。对任何人,包括司马达,都不能说全。明白吗?”
李世欢重重点头。
段长松开手,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望着屋顶的梁木,轻声说:“世欢,你说,咱们这些人,守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李世欢答不上来。
为了忠君报国?可君在哪里,国在哪里?
为了保境安民?可境保不住,民安不了。
为了……活着?可活着越来越难。
他退出厅堂时,听见段长又开始咳嗽,一声接一声,像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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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李世欢带着二十名精挑细选的戍卒出发了。
他没告诉司马达全部实情,只说奉段将军之命,去接应粮队。司马达很聪明,没多问,只是默默帮他准备干粮、马匹、还有御寒的衣物。
“戍主,早去早回。”送行时,司马达只说了一句。
李世欢点头,策马出堡。
他们沿着官道南下,第一天走了六十里,在驿站点卯过夜。驿站小吏看见李世欢的戍主腰牌,还算客气,给了他们一间大通铺,虽然漏风,但总比睡野外强。
夜里,李世欢睡不着,起身到院子里。
驿站马厩里拴着几匹马,其中两匹格外神骏,披着禁军的毡毯。李世欢认得,那是郑俨随从的马。他走近时,听见马厩旁的厢房里传出说话声。
“……郑郎中说了,这趟差事办妥了,回去每人赏十匹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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