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匹?啧,够在洛阳买个小院了。”
“想得美!洛阳一匹绢才值几个钱?要我说,不如折成银子实在。”
“你懂什么?绢帛轻便,好携带。等回了洛阳,一转手就是钱……”
声音压得很低,但夜深人静,李世欢听得清清楚楚。
他悄悄退回阴影里,心跳得很快。
十匹绢,赏给随从。郑俨这趟出差,手笔不小。这些钱,从哪里出?度支曹的账上,不是空了吗?
他想起白天郑俨的话:“从修白马寺的款子里挪出来的。”
也许,真是挪出来的。
但挪出来之后,又有多少,真正变成粮食,运往怀朔?
李世欢不敢再想下去。
他回到通铺,和衣躺下。身边的戍卒睡得沉,有人磨牙,有人说梦话。空气里有汗味、脚臭味、还有马粪的味道。但这些味道,比洛阳贵人身上的熏香,更让他觉得真实。
至少这些人,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会饿,会冷,会想家,会在梦里哭。
而不是像郑俨那样,坐在温暖的厅堂里,用一句“折变”,就决定几万人是死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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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李世欢继续南下。
越往南走,景象越不一样。虽然也是冬天,但田野里偶尔能看到绿色——是越冬的小麦。村落也密集起来,房屋多是砖瓦结构,不像怀朔那边清一色的土坯房。
晌午时分,他们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歇脚。
路边有茶摊,卖热汤和烙饼。李世欢让戍卒们吃点东西,自己坐在一旁,观察来往行人。
官道上车马不少。有商队,押着大车,车上盖着油布,不知装的什么;有官员的车驾,前呼后拥;也有寻常百姓,挑着担子,步履匆匆。
忽然,一队车马从南边来,吸引了李世欢的注意。
那是二十辆大车,每辆车由两匹骡马拉着,车轮深深陷进土路,显然载重不轻。车上盖着青色苦布,苦布下露出麻袋的轮廓。押车的是官兵,约莫五十人,穿着并州镇戍军的号衣。
粮车?
李世欢起身,走到路边。车队经过时,他看见领头的是一个校尉,三十来岁,脸被风吹得粗糙。
“这位军爷,”李世欢抱拳,“敢问这是往哪里运的粮?”
校尉勒住马,打量他一眼:“怀朔镇。你是?”
“怀朔青石洼戍主李世欢,奉命接应粮队。”
校尉脸色缓和了些,下马还礼:“原来是李戍主。在下并州押粮校尉韩猛。这批粮,是发往怀朔的第一批,共两千石。”
“两千石?”李世欢看了一眼车队,“二十辆车,每车装百石?”
韩猛点头:“正是。李戍主这是要往南去?”
“奉段将军令,去并州看看后续粮草准备情况。”李世欢说得含糊,“韩校尉,这一路可还顺利?”
“顺利?”韩猛苦笑,“李戍主说笑了。从并州到这儿,走了四天,已经‘损耗’了三十石。说是路上颠簸,袋子破了。可破了的袋子,我怎么没见着?”
他压低声音:“每过一个卡子,就要‘查验’,一查验就要‘取样’。取着取着,一车粮就少了半石。李戍主,咱们都是当兵的,我跟你交个底——这两千石粮,能有一千八百石运到怀朔,就算老天开眼了。”
李世欢的心沉下去。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韩校尉辛苦。到了怀朔,我请弟兄们喝酒。”
“喝酒就不必了。”韩猛摆手,“能给口热饭就行。并州那边也紧,我们出来,带的干粮只够三天。这都第四天了,中午还没着落。”
李世欢立刻让戍卒们拿出随身带的干粮——虽然不多,但至少是实实在在的饼子。韩猛的人接过,千恩万谢,蹲在路边狼吞虎咽起来。
趁着这个空档,李世欢走到一辆粮车前,掀开苦布一角。
麻袋整齐码放,袋口用麻绳扎紧,盖着并州仓廒的火漆印。他伸手按了按,麻袋很硬,里面确实是谷物。但他注意到,有些麻袋的角落有细微的破口,露出里面的东西——
不是粟米,是黍米。
黍米比粟米便宜,口感差,但也能吃。朝廷调拨军粮,按例该是粟米。可如果途中有人把部分粟米换成黍米,差价就进了私囊。
李世欢不动声色地放下苦布。
他回到韩猛身边,装作随意地问:“韩校尉,这批粮,都是粟米吧?”
韩猛正在啃饼子,闻言顿了顿,眼神闪烁了一下:“当然,当然是粟米。朝廷调拨,哪敢掺假?”
他说得肯定,但李世欢听出了心虚。
“那就好。”李世欢笑了笑,“怀朔的弟兄们饿久了,就盼着这口粟米粥呢。”
韩猛低下头,猛啃饼子,不再说话。
车队休息了半个时辰,继续上路。李世欢目送他们往北去,直到消失在官道尽头。
“戍主,”一个戍卒凑过来,“咱们还往南走吗?”
“走。”李世欢翻身上马,“去并州,看看还有多少‘粟米’等着咱们。”
他挥鞭策马,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两千石粮,一路损耗,掺杂,到怀朔还能剩多少?而这样的两千石,还要运二十五批,才够五万石的数。
二十五批。
每批损耗一点,掺杂一点,到最后,所谓的“五万石”,到底能有多少真正的粮食,进怀朔军民的肚子?
李世欢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亲眼去看,亲手去记。
记下每一车粮,记下每一个“损耗”的理由,记下每一张经手这些粮食的脸。
也许现在,这些记录没用。
但将来,总有一天,这些记录会变成刀。
一把能剖开谎言,剖开贪婪,剖开这吃人世道的刀。
哪怕用这把刀的人,不是他。
哪怕要用很多年。
傍晚时分,李世欢抵达并州边境的第一个驿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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