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包。李世欢咀嚼这个词。军粮外包给商队运输,中间有多少手脚可做?
“第三,”周泰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粮车过卡子的时候,我听见守卡的吏员跟押粮官说‘规矩’。什么‘水耗’、‘鼠雀耗’、‘转运耗’……名目一大堆。每过一个卡子,就要‘取样’一次。取着取着,一车粮就下去一层。”
李世欢想起韩猛的话:每过一个卡子,就要“查验”,一查验就要“取样”。
原来这不是偶然,是规矩。
是写在明面下的规矩。
“周大哥,”他问,“这些事,并州衙门知道吗?”
“知道?何止知道!”周泰冷笑,“那些守卡子的吏员,就是衙门派出来的。没有上头的默许,他们敢这么明目张胆?李戍主,您也是官面上的人,该明白——这种事,一个人干不了,得是一张网。”
一张网。从并州仓廒的小吏,到押粮的校尉,到沿途关卡的税吏,再到怀朔那边接粮的仓曹……所有人都在网里,所有人都在分润。
而网的最中央,是那五万石粮——或者说,是五万石这个数字代表的钱。
“多谢周大哥直言。”李世欢抱拳,“这些事,我会记下。”
“记下有什么用?”周泰摇头,“李戍主,我说句不好听的——这世道,烂到根了。您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还不如……多为自己想想。”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塞进李世欢手里。
袋子里是几块碎银,约莫三两重。
“周大哥,这……”
“别推辞。”周泰按住他的手,“贺家娘子的恩,我一直记着。这点银子,您带着路上用。并州城物价高,没钱寸步难行。而且……”他顿了顿,“您这趟差事,恐怕不容易。手里有点钱,关键时刻能救命。”
李世欢看着手里的布袋,银子沉甸甸的,带着周泰的体温。
他最终收下了。
“周大哥,日后若有需要,来怀朔找我。”
“一定。”周泰笑了,露出豁牙,“李戍主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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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驿站时,天已大亮。
李世欢带着戍卒们继续南下。越往并州方向走,官道越宽,路边的村落越密集。偶尔能看到田里有农人忙碌,是在收最后的秋菜——萝卜、白菜,一筐筐往家运。
“戍主,您看。”一个戍卒指着前方。
官道拐弯处,设着一个卡子。木制的栅栏门,旁边有土坯房,房前插着旗,旗上写着“税”字。几个穿皂衣的吏员坐在长凳上晒太阳,看见李世欢一行,懒洋洋地起身。
“路引。”一个胖吏员伸出手。
李世欢亮出戍主腰牌和段长的铜符。
胖吏员接过去,仔细看了看,脸色恭敬了些:“原来是怀朔的李戍主。这是往哪去?”
“奉段将军令,去并州公干。”
“哦哦,公干好,公干好。”胖吏员把腰牌还回来,眼睛却瞟向李世欢身后的戍卒,“这些弟兄……都带着兵器呢?”
“戍边军士,自然带兵器。”
“是是是。”胖吏员搓着手笑,“不过按规矩,过卡得登记兵器数量、人员姓名。李戍主,您看……”
李世欢知道他在要钱。按北魏律,军士执行公务过关卡无需缴税,但吏员总能找出理由刁难——查验兵器、登记名册、甚至“保管费”。
他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弟兄们走得急,没带文书。行个方便。”
胖吏员接过钱,掂了掂,笑容更热情了:“李戍主客气了。都是为朝廷办事,理解,理解。”他挥手让手下抬开栅栏,“请请请,一路顺风。”
李世欢策马过卡。走出十几步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胖吏员又坐回长凳上,把铜钱塞进怀里,继续晒太阳。另一个年轻吏员凑过去,低声问:“头儿,真不登记了?”
“登个屁。”胖吏员闭着眼,“一个戍主,二十个兵,有什么油水?等会儿有粮车过来,那才是正主。”
李世欢勒住马。
“戍主?”身后的戍卒问。
“等等。”李世欢下了马,把缰绳递给戍卒,“你们往前走到那个土坡等我。我看看粮车怎么过卡。”
他闪身躲到路边的树林里。戍卒们虽然疑惑,但还是照做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南边传来车马声。
又是一队粮车,三十辆,浩浩荡荡。押车的还是官兵,领头的是个都尉,比韩猛官阶高。车队到卡子前停下,都尉下马,跟胖吏员交涉。
距离有点远,听不清说什么。但李世欢看见,都尉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递给胖吏员。胖吏员接过,掂了掂,脸上笑开了花。然后他挥手,手下吏员开始“查验”。
所谓的查验,就是用一根铁钎,随机捅穿几个麻袋,取出些谷物样品。铁钎捅进去时,粮袋里的东西哗啦啦流出来一些,落在地上。吏员们蹲下,用手捧起,装进自己的布袋里。
“取样。”胖吏员高声说,“第三车,取样二升。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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