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有书吏在竹简上记录。
接着是第四车、第五车……每车都“取样”,少则一升,多则三升。三十辆车取完,地上的粮食撒了一片,几个吏员的布袋都装满了。
都尉站在一旁看着,面无表情。
取样结束,胖吏员在文书上盖了章,递给都尉:“刘都尉,这批两千石,取样共计三斗。您签个字。”
刘都尉接过笔,签字。
李世欢在心里算:三十车,每车标称百石,共三千石。可胖吏员说“这批两千石”,也就是说,在并州出仓时,账面上已经“损耗”了一千石。
而实际装车的,可能连两千石都没有。
现在又“取样”三斗。这三斗不会归入官仓,而是进了吏员们的私囊。
车队继续前行。栅栏抬起时,李世欢看见刘都尉回头看了一眼胖吏员,眼神冰冷。胖吏员却笑着拱手,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例行公事。
等车队走远,李世欢从树林里出来。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刚才粮车停靠的地方。地上还有散落的粮食,他蹲下,抓起一把。
是粟米,品质中等,夹杂着些许沙土。
但他在沙土里,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几粒白色的、半透明的小石子,像碎了的石英。
这不是田间该有的东西。
李世欢心里一动,起身走到卡子旁的土坯房后。那里堆着些杂物,破车板、旧麻袋、还有几个空木桶。他在一个木桶边蹲下,桶底有残留的白色粉末。
他沾了一点,在指尖捻了捻。
是石灰。
又走到另一处,那里有倾倒的痕迹,土里混着大量沙粒,还有石灰块。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李世欢脑中。
他回到路上,追上戍卒们。
“戍主,怎么了?”戍卒见他脸色难看,小心地问。
“没事。”李世欢翻身上马,“继续走。”
但他心里,那幅拼图又多了一块碎片。
如果有人在粮袋里掺沙土增重,沙土不够,就用石灰。石灰遇水发热,能加速粮食霉变,但短期内看不出来。等粮运到怀朔,开袋时发现霉变,可以说“仓储不当”或“路途受潮”。
而掺进去的沙土和石灰,占的重量,就是“损耗”后仍然存在的“粮食重量”。
账面上,粮还在。
实际上,粮没了。
只剩下不能吃的沙土和石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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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李世欢一行抵达并州城北三十里的一处集镇。
这里有个官仓,是并州常平仓的分库。远远就能看见高大的仓廒,砖石结构,比怀朔的土仓气派得多。仓场外有兵丁把守,辕门上挂着“并州北仓”的匾额。
李世欢亮出腰牌和铜符,要求见仓官。
守门的兵丁进去通报,好一会儿才出来,领他们进去。
仓场里很热闹。几十辆大车正在装粮,民夫扛着麻袋往返奔跑,监工的吏员拿着鞭子,不时呵斥。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谷物的气味。
一个穿着绿色官袍的中年人迎出来,圆脸,留着山羊胡,眼睛很小,看人时眯成一条缝。
“李戍主远来辛苦。”中年人拱手,“在下北仓丞钱顺。不知李戍主此来……”
“奉怀朔镇将段将军令,了解五万石军粮筹备情况。”李世欢说得正式,“钱仓丞,可否看看粮仓?”
钱顺脸上笑容不变,但眼神闪烁了一下:“这个……李戍主,粮仓重地,按例不得随意入内。不过既然您是段将军派来的,自然可以。请随我来。”
他领着李世欢往仓廒走去,戍卒们被留在仓场外。
仓廒很大,里面光线昏暗。高高的木架上堆满麻袋,码放得很整齐,一直堆到屋顶。空气里有霉味,混杂着石灰和草药的气味——那是防虫防鼠用的。
“这些都是要发往怀朔的?”李世欢问。
“一部分。”钱顺指着左边几排,“这边五千石,已经清点完毕,明日装车起运。那边三千石,还在核算。”
“核算什么?”
“哦,就是……”钱顺搓着手,“查验品质、称重、记录。李戍主知道,粮食存放久了,会有损耗。我们得按实际重量出库,不能按账面。”
李世欢走到一堆麻袋前,伸手按了按。
麻袋很硬,里面是饱满的谷物。他拔出匕首,钱顺脸色一变:“李戍主,这……”
“取样查验。”李世欢说着,划开麻袋。
黄澄澄的粟米流出来,品质不错,是上等军粮该有的成色。
钱顺松了口气。
但李世欢没有停。他走到另一堆麻袋前,又划开一袋。
还是好粮。
一连划开五袋,都是好粮。
钱顺脸上的笑容越来越自然:“李戍主放心,并州仓廒,绝无劣粮。发往边镇的,都是精挑细选的上等粟米。”
李世欢收刀,点头:“看来是我多虑了。”
他跟着钱顺走出仓廒,回到仓场。装车的活儿还在继续,一个民夫扛着麻袋路过时,脚下绊了一下,麻袋摔在地上,裂开个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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