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狠狠戳着那行字,指甲发白。
“可你知道吗?这五百匹绢入库的第二天,吏部就发下了常山郡巨鹿县令的任命,新任县令,姓刘,正是常山刘氏的嫡子!一个二十三岁、从未有过任何政绩、连孝廉都没举过的纨绔子弟!”
李世欢的呼吸屏住了。
“这不是巧合。”郭平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尖利,“这是规矩。钱不走吏部,那里太扎眼。先到户部,走‘地方捐献’的账,洗一遍。钱进了内库或者某位大人的私库,然后,那边点点头,吏部那边,缺就‘刚好’空出来了,人也就‘刚好’合适了。”
他猛地靠回椅背,喘着气,仿佛用尽了力气。
“五百匹绢……一个下县县令,明面上的‘行情’,是三百匹。多出的二百匹,是‘加急费’,‘指定地点费’。因为巨鹿是上县,肥缺。”
李世欢静静地听着。
“郭兄……经手很多这样的账?”他问,语气平静。
郭平看着他,“何止经手……是做账的人。这些‘捐献’的时间、名目、数额,都要做得天衣无缝,要和地方的税赋、和朝廷的用度需求对上,要经得起……经得起查询。”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嘲的哭腔。
“李兄,你可知我为何如此模样?我昨夜,就在做一笔新账。怀朔镇的一个幢主,姓迟,献战马五十匹、绢三百匹,账上要做成‘镇将慕容俨为激励边军士气,特选良马献于朝廷,并捐俸以助军资’……多忠勇的镇将,多懂事的部将!”
“然后呢?”李世欢问。
“然后?”郭平惨笑,“然后这位迟幢主,就会被‘提拔’为沃野镇副将。从一个边镇,调到另一个边镇,官升一级,实权……天知道。但这三百匹绢和五十匹马,是实实在在给出去了。”
李世欢沉默了片刻。
“这位迟幢主,是鲜卑人吧?”他问,“边镇鲜卑,买官也要这个价?”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刺破了郭平最后那层浑浑噩噩的麻木。他抬起头,看着李世欢。
“李兄问到点子上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鲜卑?在洛阳,在户部的账上,在贵人们的眼里,只有两种人:自己人,和外人。”
“自己人,是住在洛阳城里、读着汉家诗书、穿着广袖长袍、能和中正官谈玄论道的。他们姓元、姓陆、姓于、姓穆,也姓崔、姓卢、姓郑、姓王。他们是一体的。他们的子弟做官,叫‘清途叙用’,走门荫,走中正品第,光明正大,风风光光。钱?那太俗了。他们之间,讲的是人情、姻亲、诗文唱和。就算真有花费,也是珠宝古玩、庄园田地,在几家账上转一圈,干净又风雅。”
“外人呢?”李世欢的声音很稳。
“外人,就是不在这个圈子里的人。”郭平掰着手指,“地方上的豪强,有钱无势,想挤进来,得真金白银,全价,不打折。寒门书生,除了几卷破书一无所有,想来?可以,加三成‘出身费’,因为要‘打点’的环节多,别人嫌弃你。”
他的手指停住,眼神落在虚空中,带着一种冰冷的洞察。
“而最外层的,就是北镇武人。”他一字一顿,“不管他祖上是鲜卑、匈奴、敕勒,还是汉人,只要他是从怀朔、沃野、武川那些地方来的,只要他一身风沙味、满口土话、习惯骑马而不是坐车,在洛阳贵人眼里,他们就是‘鄙夫’、‘兵痞’、‘粗野难驯’。”
“朝廷要用他们打仗,防着柔然,可心里又瞧不起他们,怕他们不懂规矩,怕他们有了权会乱来。所以,他们想买个官,比谁都难,价也比谁都高。”郭平看向李世欢,眼神里竟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悲哀,“那位迟幢主,三百匹绢加五十匹战马,才换个副将,还是平调边镇。若是洛阳城中某个鲜卑着姓的旁支子弟,想得个类似的军职,可能只需家族长辈一封荐书,再加几十匹绢‘打点’门房仆役,就够了。”
“就因为……他们是北人?”李世欢问。他的手指在袖中慢慢蜷起。
“就因为他们是北人,是武夫,不在‘自己人’的圈子里。”郭平颓然道,“这套规矩,没写在任何律法上,但比律法还硬。从定价,到洗钱,到授官,环环相扣。谁在哪个位置,该出什么价,能买到什么,早有定数。我们这些算账的,不过是照着这‘定数’,把数目做平,把账做圆。”
他指了指桌上堆积如山的账册:“这里面,每一本,每一页,记的不是数字,是身份。是告诉你,你在这世道里,值几斤几两,配站在哪里。”
屋内死寂。
只有高窗外传来遥远的市井喧嚣,和屋内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李世欢站在昏暗的光线里,一动不动。郭平的话,把他这些日子在洛阳看到的所有碎片,永宁寺的金、铜驼街的血、官署间的推诿、驿路上的流民,全部凿穿、串联、浇筑成型。
他看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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