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怀朔镇内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
镇子里没有洛阳的宵禁,但入夜后也少有行人。几处戍卒聚居的土巷里传出零星的咳嗽声,混在风声里,显得格外虚弱。李世欢沿着熟悉的巷道往住处走,脚下是夯实的黄土,坑洼不平。
他住在镇子东南角一处单独的土屋,屋子不大,一丈见方,土墙厚实,能挡住塞外的寒风。门是用杨木板钉的,已经有些歪斜,关不严实。
推门进去,一股熟悉的霉味扑面而来。一个月没人住,屋里积了薄薄一层沙土。他摸黑找到火镰和油灯,擦了好几下才点燃。豆大的火苗跳动起来,照亮了屋内简朴的陈设:一张土炕,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木桌,一口陶缸,墙角堆着些杂物。
李世欢将行囊放下,先去看那口陶缸。掀开木板盖,伸手探了探,里面还有小半缸粟米,摸上去干燥,没受潮。他松了口气。
他从行囊里取出在洛阳买的几样东西:一包盐,用油纸包得严实;两块茶饼,是马文送的;还有两卷在洛阳抄的杂书。最后,他拿出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解开,铜钱在油灯下泛着暗沉的光。他数了数,共一千二百文,加上那块碎银,约值两千文。这在怀朔,够一个三口之家吃两个月饱饭。
李世欢将钱重新包好,藏在炕洞下一个隐蔽的凹槽里。这不是他第一次藏钱——在怀朔这种地方,露财是大忌。
做完这些,他舀了半瓢水,就着冷水和从洛阳带回的硬饼,草草吃了晚饭。饼在嘴里嚼得费力,但能填饱肚子。吃完,他吹熄油灯,和衣躺在炕上。
此刻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李世欢睁着眼,看着屋顶模糊的黑暗。
刘贵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尔朱荣……招携才俊,不问出身……”
李世欢不是没想过这条路。在洛阳的这几个月,他见过太多寒门武人的绝望。羽林军那些鲜卑贵胄子弟,生来就有官职等着;而边镇这些提着脑袋守疆的武人,却连一口饱饭都难求。
可是,投奔尔朱荣,真是出路吗?
他在黑暗中摇了摇头。尔朱荣或许真如刘贵所说,不问出身,唯才是举。但这样的人,野心必然也大。乱世中追随雄主,是一步登天的机会,也可能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想着想着,倦意袭来。塞外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发出呜咽般的声音。李世欢蜷了蜷身子,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他被冻醒了。
九月怀朔的清晨,寒气已经刺骨。李世欢从炕上坐起,呵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他活动了下冰凉的手指,起身生火。
灶膛里的火燃起来,屋子里才有了些许暖意。他煮了半锅粟米粥,就着咸菜吃了,热腾腾的下肚,总算驱散了寒意。
吃完饭,他换上那身旧皮袄,在洛阳穿的是吏服,回到怀朔,还是这身戍卒常穿的皮袄更合适。皮袄已经穿了几年,肘部磨得发亮,领口的毛也秃了大半,但还能御寒。
今天他要去镇治所报到。虽然暂时没有公差,但按规矩,回镇后要去主事那里销差,领下一个月的“等候钱”,函使没有固定俸禄,有差事时领差费,没差事时领微薄的等候钱,勉强糊口。
镇治所在怀朔镇中心,是一处稍大的土坯院落,围着夯土墙。门口有两个戍卒站岗,抱着长矛,冻得缩着脖子。李世欢出示了函使木符,顺利进去。
李世欢熟门熟路地走到东厢房,那是函使主事办公的地方。门虚掩着,他敲了敲。
“进来。”里面传出声音,沙哑而疲惫。
推门进去,屋里比外面暖和些,墙角有个炭盆,燃着几块劣质石炭,冒着呛人的烟。主事姓孙,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坐在一张瘸腿的桌子后,正低头写着什么。他抬起头,看见李世欢。
“李函使回来了。”孙主事放下笔,“洛阳的差事办完了?”
“办完了。”李世欢从怀里取出回执文书,双手递上,“这是回执,请主事验看。”
孙主事接过,仔细看了看印鉴,点了点头,将文书收进一个木匣里。然后他抬起头,打量着李世欢:“去洛阳,见识不少吧?”
“见识了些。”李世欢答道。
孙主事似乎还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他顿了顿,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簿册,翻开,“你这个月的钱一共是九百文。”
他从桌下拿出一个钱袋,数出九串铜钱,每串一百文,放在桌上。铜钱看起来很旧,有些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
李世欢上前接过,入手觉得分量不对。他掂了掂,抬头看向孙主事。
孙主事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今年冬衣钱紧缺,镇里决定,所有吏员、戍卒的俸钱、差费,暂时扣三成,补作冬衣钱。你的九百文,扣三成,实发六百三十文。”
冬衣钱。
现在,连这微薄的差费也要克扣。
“主事,”他尽量让声音平静,“冬衣何时发放?”
孙主事苦笑:“发放?李函使,你是明白人,这话还需要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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