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欢明白了。所谓的“扣钱补冬衣钱”,不过是个名目。钱扣了,冬衣却未必有。
他没有再问,只是默默地将那六百三十文收进怀里。
“下一个差事何时有?”他问。
“难说。”孙主事摇头,“入冬了,北边柔然人活动少了,往来公文也少了。你且等着吧,有差事我会通知你。”
李世欢点点头,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孙主事忽然叫住他。
“世欢。”
李世欢转身。
孙主事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摆摆手:“没事,去吧。天冷,多穿点。”
从镇治所出来,风更大了。怀朔的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要压到地面。街道上行人稀少,偶有几个戍卒匆匆走过,都缩着脖子,把破旧的皮袄裹得紧紧的。
李世欢没有直接回家。他沿着街道往西走,想去看看镇里的武库。
武库在镇子西头,靠近城墙的地方。是一处石砌的建筑,比镇治所还坚固些。门口有四个戍卒把守,比镇治所多了一倍。
李世欢出示函使木符,说要进去查验一批待运的文书,这是借口,但守门的戍卒没有深究,放他进去了。
武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分前后两进。前厅是办事的地方,几个吏员围着炭盆取暖,见李世欢进来,懒洋洋地抬眼看了看,又低下头去。
李世欢穿过前厅,往后院走。后院是真正的库房,一排石砌的仓房,门上都挂着大锁。他走到其中一扇门前,从门缝往里看。
里面很暗,勉强能看见堆放着的兵器架。长矛、环首刀、弓弩,都蒙着厚厚的灰尘。
正看着,忽然听见旁边仓房传来说话声。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武库里格外清晰。
“……这批皮甲,点清楚了吗?”
“点清楚了,二百领。赵副将要一百领,剩下的……你知道该给谁。”
“明白。账上怎么写?”
“就写‘年久朽坏,销毁一百领’。反正也没人会来查。”
李世欢屏住呼吸,慢慢退到阴影里。两个吏员从隔壁仓房出来,抬着一个木箱,箱盖没盖严,露出里面崭新的皮甲边缘。他们抬着箱子往后门去了。
李世欢等他们走远,才从阴影里出来。他看了看那间仓房的门,锁是虚挂着的。他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
仓房里堆满了木箱,有些已经打开。他掀开一个箱盖,里面是崭新的环首刀,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寒光。又掀开一个,是成捆的箭矢,箭镞锋利。
这些都不是“年久朽坏”该销毁的东西。
李世欢关上箱盖,退了出来。他将门恢复原状,快步离开了武库。
走出武库时,他的心是沉的。在洛阳,他看见的是明码标价的腐败;在怀朔,他看见的是更加赤裸的掠夺。新甲新刀,被堂而皇之地私分;而戍卒们,却连一张能用的弓都领不到。
回到街上,风卷着沙土扑在脸上。李世欢裹紧皮袄,低头走着。忽然,他听见前面传来争吵声。
抬头看去,是镇治所门口围了一群人。大多是戍卒,也有几个家眷。人群中央,一个老吏正被几个戍卒围着,面红耳赤地争辩着什么。
李世欢走近些,看清那老吏是函使院的人,姓陈,大家都叫他陈伯。陈伯五十多岁,在函使院干了二十多年,是个老实人。此刻他怀里抱着一个布包,死死护着,几个戍卒正要去抢。
“陈伯,怎么回事?”李世欢挤进人群。
陈伯看见他,像看见救星:“世欢!你来得正好!他们、他们要抢我的冬衣!”
李世欢看向那几个戍卒。都是熟面孔,是镇里普通戍卒,年纪都不大,脸上冻得发青。为首的叫张二,是个直性子。
“李函使,不是我们要抢。”张二憋着气说,“是这冬衣发得不公!我们戍卒的冬衣,絮薄得像纸,风一吹就透!可他们吏员的冬衣,你看看!”
他一把抢过陈伯怀里的布包,扯开。里面是一件崭新的棉袄,絮得厚实,外面是结实的粗布。张二又从自己身上脱下那件“冬衣”,那根本不能叫棉袄,就是两层布中间象征性地絮了点棉花,薄得能透光。
“看见了吗?”张二眼睛都红了,“同样是人,同样在怀朔挨冻,凭什么他们穿厚的,我们穿薄的?就因为他们识字,我们是粗人?”
围观的戍卒们群情激愤。
“就是!这不公!”
“我们的冬衣连风都挡不住,昨夜王老五冻得直哆嗦!”
“把厚冬衣交出来!”
陈伯急得要哭:“这、这是按规矩发的!吏员和戍卒的冬衣本来就不一样……”
“什么狗屁规矩!”张二怒吼,“规矩就是让你们吃饱穿暖,让我们冻死饿死?”
场面眼看要失控。李世欢上前一步,挡在陈伯身前。
“张二哥,诸位兄弟,听我一言。”他提高声音,“抢陈伯的冬衣解决不了问题。他这件冬衣,你们抢了,能给谁穿?你们几十号人,一件冬衣够分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