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在他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坍塌了。
不是道德,在怀朔,在洛阳,他见过的龌龊事太多了,道德早就千疮百孔。而是一种……天真。他内心深处,或许还残留着一丝幻想,幻想这个帝国还有救,幻想制度还能运转,幻想边境的急报真能被重视。
现在,这最后的幻想破灭了。
急报能不能快点送到,不取决于军情紧急与否,而取决于你给了多少钱。戍卒的死活,边境的安危,在这些吏员眼里,只是生意。
他慢慢往回走。街道渐渐热闹起来,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车马的轱辘声,店铺开门的吱呀声,交织成洛阳日常的喧嚣。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起冷冷的光。
李世欢回到城南陋室时,马文已经起床了,正在灶前煮粥。见李世欢回来,他抬起头:“这么早?去哪儿了?”
“送急报。”李世欢脱下皮袄,挂在墙上。
“急报?”马文放下勺子,“什么急报?”
“盗匪劫掠商队,杀三人。要求朝廷拨钱增兵。”
马文说,“就算是真的,急报送上去也没用。朝廷现在哪有钱拨给边镇?元大将军正忙着修府邸,太后要铸新佛像,到处都要钱。边镇?边镇算老几?”
这话说得冷酷,但真实。
李世欢在桌边坐下,看着马文煮粥。热气腾腾的,让冰冷的屋子有了一丝暖意。
“文兄,”他忽然问,“你在洛阳这些年,贿赂过吗?”
马文手一顿,转头看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今天,我贿赂了。”李世欢平静地说,“五十文,让一份急报快点送到兵曹主事那儿。”
马文沉默了。他搅了搅粥,盛出两碗,端到桌上。两人对坐,粥的热气在中间升腾。
“第一次?”马文问。
“第一次。”
“感觉如何?”
“像吃了苍蝇。”李世欢实话实说。
马文笑了,那笑容里有理解,有同情,也有无奈:“习惯就好。在洛阳,你想办成任何事,都得过这一关。小到递文书,大到求官,都一样。这叫‘规矩钱’,也叫‘润滑钱’,没钱润滑,这架破机器就转不动。”
“可是,”李世欢看着碗里的粥,“边境的军情,戍卒的生死,怎么能用钱来衡量?”
“为什么不能?”马文反问,“在那些大人眼里,边境的军情只是奏章上的几行字,戍卒的生死只是户部册子里的数字。字和数字,当然可以用钱来衡量。”
这话说得李世欢心头冰凉。
“那你呢?”他问,“你也贿赂过?”
“当然。”马文坦然承认,“有时候,我也要给管事的吏员送点钱,不然接不到活。这就是洛阳,李兄,这就是现实。”
两人默默喝粥。粥很烫,但喝下去,身体渐渐暖和起来。
喝完粥,马文收拾碗筷,李世欢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他又想起了那五十文钱,想起了老赵掂量文书时的手,想起了孙吏搓手指的动作。
这一切如此熟练,如此平常,仿佛天经地义。
他忽然明白了。腐败之所以能横行,不是因为一两个贪官污吏,而是因为所有人都接受了这套规则,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你不接受,你就被排除在外,你就办不成事,你就活不下去。
因为不这样,你就无法生存。
“文兄,”他转过头,“你说,这套规矩,能打破吗?”
司马文正在擦桌子,闻言停下动作,看着他:“打破?怎么打破?除非把这整个朝廷推倒重来。”
推倒重来。
这四个字像惊雷,在李世欢心里炸响。
当旧的规矩已经腐烂到骨子里时,人们会本能地寻找新的出路。
“你在想什么?”马文问。
李世欢摇摇头:“没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简陋的洛阳地图,是他自己画的,标记着重要的官署、府邸、市集。他看了一会儿。
喜欢马奴的帝王路请大家收藏:(www.38xs.com)马奴的帝王路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