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寒风穿堂,冻得人手脚发麻。他搓着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贿赂,还是不贿赂?
如果贿赂,该给多少?给谁?怎么给?
他观察过这兵曹接收处。两个吏员,一个年轻些,态度倨傲;一个年长些,一直在打瞌睡。给年轻的?还是给年长的?或者都给?
他摸了摸怀里。除了文书,还有一个小钱袋,里面是他全部积蓄,不到五百文。在洛阳,这钱够他省吃俭用活半个月。但如果贿赂,给少了没用,给多了他又给不起。
正犹豫间,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院门进来。是上次在鸿胪寺见过的那个小吏,姓孙,李世欢记得他曾帮自己指过路。
孙吏也看见了李世欢,愣了一下,走过来:“李函使?你怎么在这儿?”
“孙兄,”李世欢拱手,“我来送急报。”
孙吏看了看接收处那边,又看了看李世欢手中的回执单,明白了。他压低声音:“怎么,卡住了?”
李世苦笑:“说是要等程序。”
孙吏点点头,把他拉到一旁僻静处:“李函使,咱俩也算有缘,我多说两句,你别介意。”
“孙兄请讲。”
“尚书省这地方,规矩大,人也杂。”孙吏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你那份急报,按流程走,至少要后天才能送到兵曹主事手里。如果主事忙,可能还得拖。”
“那……”
“想快,也不是没办法。”孙吏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但得懂规矩。”
他明白孙吏的意思。
“孙兄,这规矩……怎么个懂法?”
孙吏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这是要钱的手势。
“多少?”李世欢问。
“看你想多快。”孙吏说,“如果只是想今天送到兵曹主事案头,五十文。如果想主事立即批阅,一百文。如果想批阅后立即呈送尚书台,那就得更多了。”
五十文。一百文。
李世欢在心里计算着。五十文,在洛阳能买半斗粟米;一百文,够一个三口之家吃三天。而在这里,只是一份文书加速流转的“规矩钱”。
他感到一种荒谬的愤怒。边境的军情,戍卒的生死,在这些吏员眼里,只是一笔可以讨价还价的生意。
但他压住了愤怒。他知道,愤怒没用。
“孙兄,”他低声问,“如果我只想今天送到兵曹主事案头,该给谁?”
孙吏指了指接收处那个年长的吏员:“老赵。他管文书分拣。给他五十文,你的急报今天上午就能送到。”
“怎么给?”
“等下我带你过去,你借口问文书细节,把钱夹在文书里递给他。他懂。”
李世欢沉默了。他看着那个叫老赵的吏员,还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花白的头发在晨光中显得稀疏。这样一个看起来普通甚至有些可怜的老人,却是这条腐败链条上的一环。
“李函使,”孙吏看他犹豫,劝道,“我知道你怎么想。我刚来的时候也跟你一样,觉得这不成体统。但时间长了,你就明白了,在这洛阳,不按规矩来,你什么事都办不成。边镇的急报?每天都有,谁真当回事?除非你给钱,让它变成‘真急’。”
李世欢深吸一口气。寒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清醒了些。
如果这份急报真能快点送到,也许,朝廷能早点拨下钱粮,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能让几个戍卒多吃一口饭,多穿一件衣。
哪怕这希望渺茫。
“好。”他说,“五十文。”
孙吏点点头:“你等着。”
孙吏走回接收处,跟老赵说了几句什么。老赵睁开惺忪的睡眼,往李世欢这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李世欢走过去,重新拿出那份急报。他背过身,从钱袋里数出五十文,都是铜钱,沉甸甸的一小把。他用一块布包好,夹在文书封套和内页之间。
走回接收处,他对老赵说:“大人,这份急报还有些细节要补充,可否借一步说话?”
老赵慢吞吞站起来:“过来吧。”
两人走到木棚侧面。李世欢递上文书:“大人,这是怀朔镇的急报。镇将特别嘱咐,要速递兵曹主事。”
老赵接过,掂了掂。文书里夹着东西,他感觉到了。他看了李世欢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急报啊……”他拉长声音,“确实该快点。这样,你在这儿等着,我这就送去分拣。”
他拿着文书,慢悠悠走了。李世欢站在寒风中等待。
一刻钟。两刻钟。
他看见老赵从分拣房出来,手里的文书已经不见了。老赵走过来,对他点点头:“送进去了。今天上午应该能到兵曹主事那儿。”
“多谢大人。”李世欢拱手。
“嗯。”老赵应了一声,转身回木棚,重新坐下打瞌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世欢走出尚书省偏门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苍白,没有多少暖意。
他贿赂了。
五十文钱,买了一份文书加速流转的机会。这交易如此简单,如此平常,平常到那些进进出出的人都不会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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