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一些。”司马子如点头,“尔朱荣,志不在小。”
“我这两月打听来的。”司马子如说,“尔朱荣在秀容,做三件事。”
“第一,收容流亡。河北水灾的难民,六镇逃兵,关中的流民……只要是青壮,他来者不拒。管吃管住,编入部伍。”
“第二,私市战马。朝廷禁民间私蓄战马,可尔朱荣通过突厥、柔然商人,这些年至少弄到了三千匹好马。他的骑兵,现在可能是并州最强。”
“第三,”司马子如的声音压得更低,“贿赂洛中权贵。元乂、刘腾,还有那些掌权的阉宦,他都打点得周到。所以他在秀容做什么,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四,最重要的一点,其四,尔朱荣一族久享免税之权,其祖代勤为世祖敬哀皇后之舅,凭外戚之亲与征伐之功,获朝廷特赐百年租赋全免,此特权世代承袭,至今未废。
李世欢静静地听着。这些信息,有些他在洛阳也有耳闻,但不如司马子如整理得这么系统。
“他图什么?”李世欢问。
“刚开始可能没什么想法,但是现在就不一定了,实力滋生人的野心。”司马子如说得直白,“他在养寇自重。”
“养寇?”
“对。”司马子如点头,“北镇现在乱象已显,朝廷迟早要派兵平叛。派谁?中央军不敢轻动,怕京防空虚;地方郡兵羸弱,不堪一击。最后只能倚仗尔朱荣这样的藩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光:“而尔朱荣要的,就是朝廷‘倚仗’他。平叛过程中,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扩张军队,收编叛军精锐,控制北镇要地。等朝廷反应过来,他已经尾大不掉了。”
李世欢感觉背脊一阵发凉。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说中的悚然。
跟刘贵的交谈,还有他在洛阳的了解,也隐约感觉到尔朱荣的野心,但没有司马子如分析得这么透彻。此刻听着他冷静而犀利的剖析,他仿佛看见了一张大网正在北方缓缓张开。
“所以,”李世欢缓缓说,“尔朱荣在等。等北镇乱起来,等朝廷求他,等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南下,把整个并州、乃至河北,都收入囊中。”
“不止。”司马子如摇头,“也许他要的是更大的东西。”
“什么?”
司马子如吐出两个字,“乱世之中,有兵就是草头王。但要想成大事,得有‘名’。尔朱荣现在缺一个名分,一个可以让他逐鹿中原的名分。”
李世欢沉默了。
破庙里安静下来,只有寒风穿过窗洞的呜咽声。陶碗里的茶已经凉透。
良久,李世欢开口:“子如,依你看……这天下,会怎么变?”
司马子如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庙门口,望着外面渐渐散去的晨雾,望着怀朔镇破败的城墙,望着更北方阴山模糊的轮廓。
“会先乱。”他说,“北镇必反,而且很快。”
“乱起来后,朝廷会慌,会派尔朱荣这样的人去平乱。尔朱荣会借此坐大。”
“然后呢?”
“然后……”司马子如转过身,背光站着,脸上蒙着一层阴影,“然后就看,谁能挟天子以令诸侯。”
他走回李世欢面前,重新坐下。
“世欢,昨夜你说‘为政若此,事可知也’,我深以为然。这天下,确实要乱了。但乱世之中,有几种人。”
“第一种,是点火的人。如陈胜吴广。他们看到不公,心中愤怒,揭竿而起。但往往眼界窄,格局小,最后要么被剿灭,要么为他人做嫁衣。”
“第二种,是摘桃的人。如曹操。他们冷静,有耐心,等别人把火烧起来,再以‘平乱’‘安民’的名义进场,收割胜利果实。”
“第三种,”司马子如看着李世欢的眼睛,“是种树的人。”
“种树?”
“对。”司马子如点头,“点火的人烧掉旧林子,摘桃的人抢走现成的果子。但真正能成气候的,是那些在灰烬里,默默种下新树苗的人。”
他蘸着凉茶,在供桌上画了一棵简单的树。
“树苗小的时候,要躲在别的树荫下,借雨水,借土壤,慢慢长根。等根扎深了,树干长粗了,才能顶开头上的荫蔽,见到自己的天。”
李世欢看着那棵用水痕画成的树,心中波涛汹涌。
他明白司马子如在说什么。
“所以,”他缓缓开口,“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点火,也不是想着摘桃。而是……找一块地方,把树苗种下去,让它慢慢长?”
“是。”司马子如点头。
他顿了顿:“洛阳是天下中枢,你在那里,能看到风向,要结交该结交的人,找到将来能倚靠的大树荫。”
“明白了。”李世欢问。
破庙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沉重,而是一种澄澈的、通透的沉默。仿佛所有的迷雾都被拨开,前路虽然艰险,但方向已经清晰。
李世欢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