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洛水码头回来的第三天,刘贵找上门来。
那时李世欢刚抄完一份马文接的私活,给某个富户誊写家谱。油灯的光晕在陋室土墙上晃动,墨迹在粗糙的麻纸上一行行铺开,那些陌生的姓氏、官职、姻亲关系,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敲门声响起时,已是戌时三刻。马文去开门,门外站着刘贵,一身半旧的皮甲还未卸下,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里有种压抑的兴奋。
“世欢在吗?”刘贵的声音压得很低。
李世欢放下笔,抬头:“刘大哥?快进来。”
刘贵闪身入内,顺手带上门。他没有坐,而是先走到窗边,掀开破草帘往外看了看,确定没人,这才回身,在桌边坐下。
“怎么了?”李世欢察觉到他神色不对。
刘贵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皮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是酒,刺鼻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他抹了抹嘴,眼睛在油灯光里闪着光。
“我刚从东门换防下来,”他说,“回来的路上,碰见个人。”
“谁?”
“我老家来的。”刘贵放下皮囊,压低声音,“冀州信都郡,赵家庄的赵老七。你记得吗?那年怀朔遭柔然袭扰,他带着族人逃过来,在咱们那儿住过两个月。”
李世欢想了想,隐约有点印象。是个精瘦的汉子,当时带着二十几口人,老的老小的小,在青石洼营地住了好些日子。
“他怎么会来洛阳?”
“送粮。”刘贵说,“给他们主家,高乾送信。”
这个名字让李世欢心头一动。
高乾。冀州高氏,河北大族。其父高翼曾任北魏镇远将军、齐州刺史,在河北根基深厚。高乾本人豪侠仗义,好交游,门下宾客众多。这些是李世欢在洛阳听过的传闻。
“送什么信?”他问。
刘贵身体前倾,声音更低了:“赵老七说,河北那边……现在不太平。不是明面上的乱,是暗地里的动静。”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高乾,还有渤海封氏的封隆之、赵郡李氏的李元忠……这些大族,这两年都在做一件事。”
“什么事?”
“修缮坞堡,私养部曲。”
油灯的火苗噼啪炸了一下。
李世欢和马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坞堡。部曲。
这两个词,在太平年月里是犯忌讳的。坞堡是防御性的堡垒,部曲是私人的武装。朝廷明令,除边镇及特许地区,严禁民间私筑坞堡、蓄养部曲。违者以谋反论处。
但在乱世将临的时候,这两样东西,就是保命的根本。
“规模多大?”李世欢问。
“赵老七没说具体。”刘贵摇头,“但他提了几句,高家在信都城外的庄园,这两年围墙加高了三尺,四角建了望楼。庄里常住的部曲,明面上是护院、佃户,实则按军法编伍,五日一操练。兵器……有的是。”
“朝廷不管?”
“管?”刘贵冷笑,“怎么管?河北那些刺史、太守,有几个不是这些大族推上去的?高家的门生故吏遍布州郡,封家和李家联姻三代,盘根错节。朝廷的诏令到了河北,能有一半落到实处就不错了。”
他喝了口酒,继续说:“而且现在朝廷哪顾得上这些?北镇闹得凶,洛阳这边元乂和阉党斗得你死我活,国库空虚,连禁军的饷都发不齐,谁还有心思管河北的坞堡修多高?”
李世欢沉默地听着。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河北。天下粮仓,人口稠密,世家大族林立。那里若乱起来,不比北镇六镇的边民造反,那些是穷苦人活不下去了,揭竿而起,往往缺乏组织,容易剿灭。而河北大族,要钱有钱,要粮有粮,要人有人,一旦有异心,就是心腹大患。
“他们想干什么?”马文轻声问,“割据?”
“现在还不是时候。”刘贵说,“赵老七讲,高乾、李元忠这些人,私下聚会议事时说过,现在举旗是找死。朝廷再弱,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要等。”
“等什么?”
“等北镇的火,烧得更旺些。”刘贵盯着油灯的火苗,“等朝廷焦头烂额,无力顾及河北;等天下人心彻底离散,觉得这大魏该亡了;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合适的名分。”
李世欢忽然开口:“名分?”
“对。”刘贵点头,“赵老七说,高乾有次酒后吐真言,说他们现在只缺一面旗。”
“什么旗?”
“一面能让他们名正言顺割据的旗。”刘贵一字一句,“比如……‘清君侧’。比如‘讨逆’。比如‘奉天子以令不臣’。总之,要有个说法,让天下人觉得,他们不是造反,是‘义举’。”
陋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还有远处传来的、隐约的梆子声,宵禁开始了。
李世欢的脑海里,许多碎片正在拼凑。
“刘兄,”李世欢抬起头,“你那位老乡,还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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