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贵想了想:“还说……河北现在粮价涨得厉害。不是荒年,是各大族在暗中收粮。市面上流出的粮食越来越少,都进了各家的仓库。百姓怨声载道,但不敢说。”
“兵器呢?”
“铁匠铺的生意这两年特别好。”刘贵说,“打农具的少了,打刀枪的多了。官府查过几次,但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那些铁匠铺背后,都有大族的影子。”
李世欢点点头。这些信息,和他在洛阳观察到的一些现象能对上。
比如最近几个月,从河北来的商队,运来的货物里,生铁、皮革、药材这类物资明显增多。而运走的,除了丝绸、瓷器这些奢侈品,还有大量的……书籍。
当时他还没太在意,现在想来,那些书籍里,恐怕不乏兵书、政论、史籍。
这些大族,不仅在积攒硬实力,也在积攒软实力。
“还有一件事。”刘贵忽然说,语气有些犹豫。
“说。”
“赵老七临走前,偷偷跟我说……”刘贵压低声音,几乎是在耳语,“高乾最近在找一个人。”
“谁?”
“一个懂鲜卑话、鲜卑习俗,但又心向汉人,能在胡汉之间周旋的人。”
李世欢的眼睛眯了起来。
高乾是汉人大族,要找懂鲜卑习俗的人,说明他意识到,将来若要成事,绕不开鲜卑人这个群体。北魏朝廷是鲜卑人建立的,六镇戍卒里有大量鲜卑平民,甚至尔朱荣这样的军阀也是契胡(鲜卑化的匈奴部落)。
而要找一个“心向汉人”的,说明这个人本质上认同汉文化,不是真正的鲜卑贵族。
还要“能在胡汉之间周旋”,这是最关键的要求。这个人要能沟通两个族群,化解矛盾,甚至……整合力量。
“他找到了吗?”李世欢问。
刘贵摇头:“赵老七说,不好找。洛阳这边倒是有懂鲜卑话的汉人,但要么是趋炎附势的小吏,要么是唯利是图的商人,不堪大用。边镇那边有合适的人,但……高乾的手伸不到那么远。”
李世欢沉默。
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懂鲜卑话、鲜卑习俗,他在怀朔长大,从小和鲜卑戍卒、牧民打交道,他们的语言、习俗,他再熟悉不过。
心向汉人,他是汉人,骨子里认同的是汉家文化。
能在胡汉之间周旋,这士卒,队主,戍主,函使这些经历,他在洛阳官场这个胡汉混杂的地方,学会了低头、隐忍、察言观色,学会了在夹缝中生存,在规则间游走。
这些条件,他好像……都符合。
但他没说出来。现在还不是时候。
“刘兄,”他换了个话题,“你觉得……朝廷对河北,到底掌控如何?”
刘贵苦笑了:“掌控?世欢,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在城防营八年,接触过各地来的军官、差役、商贩。河北那些人,言谈间对朝廷……没什么敬畏。”
他喝了口酒:“他们怕的是刺史,是太守,是本地的豪强。朝廷?朝廷太远了。赋税层层加码,他们恨;征发徭役,他们怨;有什么好处,轮不到他们。你说,这样的朝廷,凭什么让人敬畏?”
马文忽然插话:“《左传》有云:‘国将兴,听于民;将亡,听于神。’如今朝廷不听民,不听士,只听那些阉宦、幸臣。河北大族修缮坞堡,实则是……不再听命于朝廷了。”
“不听命,但也不公开反抗。”李世欢缓缓说,“他们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面旗。等天下大势明朗,再下注。”
刘贵点头:“对。赵老七说,高乾他们现在最怕的,不是朝廷来查坞堡,而是……北镇乱得太快,朝廷垮得太快。”
“为什么?”马文不解,“朝廷垮了,他们不正好割据?”
“太快了不行。”李世欢替刘贵回答了,“朝廷如果一夜垮掉,天下瞬间大乱,到处都是流民、叛军、盗匪。那些大族虽然有钱有粮有兵,但也架不住乱兵冲击。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有序的崩溃。”
他顿了顿,整理着思路:“朝廷慢慢衰弱,他们慢慢壮大。等朝廷终于撑不住的时候,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可以迅速接管地方,维持秩序,保护自己的田庄、财产。然后,再慢慢图谋更大的东西。”
刘贵一拍大腿:“就是这个意思!高乾他们不想天下大乱,只想……改朝换代的时候,能平稳过渡。”
油灯的光晕里,三人都沉默了。
这个夜晚,他们谈论的东西,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城防军官、一个函使、一个抄书吏该谈论的范畴。
这是天下大势。
是即将到来的巨变的前奏。
良久,李世欢开口:“刘兄,你那位老乡……还在洛阳吗?”
“明天一早就走。”刘贵说。
“能见他一面吗?”
刘贵犹豫了一下:“恐怕……难。他住在高家在洛阳的别院里,那边守卫森严,外人进不去。而且他现在身份敏感,不敢轻易见。”
李世欢点点头,表示理解。
又坐了一会儿,刘贵起身告辞。他还要赶在宵禁彻底锁死坊门前回营房。
送走刘贵,陋室里只剩下李世欢和马文。
油灯已经快烧干了,马文添了勺油,火苗重新亮起来。
“世欢,”马文轻声说,“你有什么想法?”
“我是说,”李世欢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草帘。外面是洛阳沉沉的夜,远处永宁寺的塔影在黑暗中隐约可见,“天下很大。北镇有火,河北有粮,洛阳有权。这三样东西,现在还是散的。”
他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黑暗,脸在灯光里明暗不定。
“但总有一天,会有人把它们聚在一起。到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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