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陋室中的油灯将李世欢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随火苗摇曳不定。桌上摊着司马达那封密信,纸张粗糙,字迹粗犷。
“沃野镇将慕容俨颟顸贪暴,众军士恨之入骨。”
李世欢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反复摩挲。
是该死。这种蠢货坐在镇将位上,沃野不乱才怪。
但他睁开眼睛时,眸子里已经没有了愤怒的火焰,只剩下冰冷的计算。
现在,他要写一篇完整的乱世生存策论,交付给四百里外那些把性命托付给他的兄弟。
李世欢起身,从床下拖出一只破旧的木箱。
他取出三张官牒纸,又研了墨。
笔尖悬在纸上,良久未落。
要说的话太多,能写在纸上的却必须极少。这封信一旦落入他人之手,就是灭族之祸。他必须用只有司马达能懂的语言,既要传达完整的战略,又要不留任何实质把柄。
李世欢深吸一口气,笔锋落下。
“达如晤:信收悉,一切皆明。”
他停笔,审视这八个字。太平淡,太正式。但恰恰要这样,如果信被截获,这种公事化的开头能让截获者产生误判,以为是普通公务往来。
“兄在洛中,见闻日广,深觉天下将有大变。今有三思,弟当细察。”
他换了张纸,先写草稿。
一思:时局
“洛阳已朽,从根烂到梢。”李世欢在草稿上疾书,“皇帝年幼,太后被囚,朝政尽归元乂之手。此人贪婪短视,只知聚敛,不知治国。今岁北镇欠饷已达七成,而元乂为宠姬建楼阁,一木之费可抵千卒年饷。”
他想起另一个函使送信至元乂心腹府邸,见工匠搬运南来的沉香木,那官吏得意洋洋地说:“此木一根价值绢五百匹,大将军要用它做寝殿的梁。”五百匹绢,是怀朔镇一年军饷的十分之一。
“更可虑者,朝中无人敢言。”笔锋转厉,“清河王元怿下台后,忠直之臣或贬或死,余者皆苟且偷生。羽林军暴戾,劫掠市井如匪;各部曹贪墨,克扣粮饷成风。今春河北报蝗灾,户部仍强征粮赋,已有老弱饿毙道旁。”
李世欢顿了顿,加上最关键的一句:
“如此朝廷,已失天命。大乱必起,只在早晚。”
这不是预言,是算术。当克扣的粮饷超过士兵的忍耐极限,当强征的赋税超过农民的生存底线,当腐败的速度超过帝国修补的能力,崩塌只是时间问题。
问题只在:崩塌时,你在哪里?
二思:我辈
李世欢换行,字迹变得凝重。
“我辈何人?边镇武人,寒门子弟,在洛阳权贵眼中,不过守门之犬,用时可唤,厌时可杀。”
“达弟所聚四百人,皆此类也。”李世欢继续写,“无家世可依,无钱财可贿,唯有手中刀、胸中气、命一条。此为我辈立身之本,亦是我辈取死之道。”
因为一无所有,所以敢拼命。
也因为一无所有,所以最先被牺牲。
“故我辈行事,首重‘名分’。”笔锋一转,“无名而举事,是为贼,天下共击之。有名而兴兵,是为义,豪杰影从之。昔年陈胜吴广,亦要鱼腹藏书、篝火狐鸣。今我等缺者,非人力,非刀兵,乃一面‘名正言顺’之旗。”
那么,旗从何来?
三思:破六韩拔陵
关于这个人,他听到的消息很矛盾。商旅说他“专抢官府粮车,分与饥民”,有侠盗之风;但官府的邸报里,他是“聚众倡乱,杀官毁衙”的巨寇。更重要的是,司马达信中提到的那句口号:“杀尽鲜卑贵,汉儿当自强。”
“蠢。”李世欢低声吐出一个字。
不是因为这口号不对,鲜卑贵胄确实该杀,而是因为它太狭隘。怀朔镇里有多少鲜卑穷户?他们同样被克扣军饷,同样在挨饿受冻。六镇戍卒中,鲜卑人至少占四成,其中大半是普通军户,与汉人士兵同锅吃饭、同袍御寒。你要“杀尽鲜卑贵”,那些鲜卑穷卒听来是什么感觉?
“这是在把朋友变成敌人。”李世欢在草稿上写道,“破六韩拔陵或有血气,但无远略。其如起事必猛,败亡亦速。原因有三:”
他一条条列下:
“一、树敌太广。鲜卑贵胄该杀,但鲜卑平民不可敌。他这一口号,自绝于六镇三成兵力。”
“二、根基太浅。只知劫掠,不知建设。抢粮能抢几时?粮尽之日,就是溃散之时。”
“三、无大义名分。杀官是为泄愤,不是为救民。天下人看来,仍是贼寇,不是义军。”
写到这里,李世欢想起《孙子兵法》里的一句话,“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破六韩拔陵,还在“伐兵”甚至“攻城”的层次。
而他要走的,是“伐谋”的路。
李世欢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直的手指。油灯的光又暗了些,他挑了挑灯芯,火焰猛地窜高,将他的影子投满整面墙。
现在,思路清晰了。
他重新铺开官牒纸,开始写真正的密信。这次不再长篇大论,而是高度浓缩的指令,用只有他和司马达能懂的暗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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