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隐忍待时。”
这四个字写得格外重。隐忍不是怯懦,是计算。蚯蚓在暴雨前钻出泥土,会被鸡啄食;真正聪明的虫,要等到雨下起来、鸡躲进窝时,才出来呼吸新鲜空气。
“时在何处?在有很多人起事之时,在官军与叛军两败俱伤之时。彼时天下目光皆聚焦于彼,我辈方有活动余地。”
“第二,广结豪杰。”
不是指那些已经有名有号的“豪杰”,而是怀朔镇内外那些有本事、有怨气、却还没被发现的“潜龙”。司马达信中说聚了四百人,很好,但这四百人是基础,不是全部。
“可分三类结纳:一为怀朔军中不得志之低阶军官,彼等知兵懂阵,可为骨干;二为流落边镇之匠户,铁匠、弓匠、皮匠,乱世之中,一匠可抵十卒;三为熟悉塞外道路之胡商或牧民,将来若事不谐,可有退路。”
李世欢特别加上一句:
“结纳之法,不以‘举事’为饵,而以‘自保’为名。可言:‘世道将乱,我等相聚练兵,只为护佑乡里,防匪防盗。’此言真亦假,假亦真,纵有泄密,罪不至死。”
“第三,积粮修械。”
这是最实际的问题。四百人要吃要穿,武器要修要造。钱从哪来?
李世欢的笔在这里停顿了很久。最终,他写下了一个危险的方案:
“粮有三源:一,劫官府输往怀朔之‘漂没粮’——此类粮册上有、仓中无,劫之无人深究;二,与漠南牧民以茶盐换畜肉,我可从洛中购得廉价茶砖;三,于怀朔西南山谷密垦荒地,种耐寒之粟,此事须极秘,择可靠农户为之。”
“械亦有三途:一,收集戍卒淘汰之旧械,修缮改制;二,私聘匠户,于山中设小窑,锻造枪头箭镞;三,如果破六韩拔陵起事,官军必有溃败,可于战场拾取遗落之甲械。”
写到这里,李世欢的额头已渗出细汗。这些事,每一件都是死罪。但乱世将至的阴影下,不行死罪之事,就是等死。
李世欢写到这里,笔尖微微颤抖。这套谋划在他心中酝酿已久,今夜第一次完整落在纸上,就像将军在沙盘上推演完一场大战,胜负虽未定,但路径已清晰。
他加上最后一段,也是整封信的魂:
“达,天下将乱,群雄并起。然成大事者,非力最强者,非势最早者,乃谋最深者、步最稳者。我辈寒门,输不起,故每一步皆须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今我所言诸策,皆为一个‘人’字,乱世之中,地可失,财可散,唯人心不可失。得人心者,失地可复;失人心者,坐拥天下亦将倾覆。”
“望弟谨记,行事以‘护佑乡里’为表,以‘积蓄力量’为里。待我北归之日,便是大旗扬起之时。”
信写完了。
李世欢将三张纸摊在桌上,等墨迹干透。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那些字映得忽明忽暗,像是有了生命,在纸上低语。
他起身推开窗,深夜的寒气涌入,让他精神一振。洛阳城沉睡在黑暗中,只有零星几点灯火,那是值夜的官署,或是豪门的宴饮还未散场。这座城看上去依旧坚固、威严,但他知道,它内里已经空了。
就像一棵巨大的古树,树皮尚且完整,树心已被蛀空,只等一场大风。
而风,正在北方聚集。
李世欢回到桌前,开始进行最后的处理。他用小刀裁去信纸的多余部分,只保留文字内容,然后将三张纸按顺序叠好,卷成一根细卷。从木箱深处取出一个防水的竹筒,这是商旅用来传递贵重票据的容器,两端有螺纹可以旋紧。
他将纸卷塞入竹筒,旋紧盖子。又取出一小截蜡,在灯上融化,仔细封住筒盖的缝隙。蜡封上,他用那方磨平的铜印轻轻一按,留下一个模糊的圆形痕迹,看起来像是某个官署的封记。
做完这一切,东方已泛出鱼肚白。
李世欢吹熄油灯,和衣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竹筒就放在枕边,他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信明天会托一个可靠的商队带回怀朔。那商队的主人是并州人,欠刘贵一条命,值得信任。信送到司马达手中需要七天,司马达理解并执行这些指令需要时间。
时间很紧,但足够了。
足够他完成在洛阳的最后布局,足够司马达在怀朔打下根基,也足够这个腐烂的帝国,走到它最后的崩溃边缘。
李世欢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洛阳的宫阙,也不是怀朔的城墙,而是一片广袤的、风雪呼啸的北方原野。原野上,无数人影从四面八方向一个点汇聚,他们衣衫褴褛,手持简陋的武器,眼中燃烧着饥饿的火焰。
而在那些人影的前方,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正举起一面大旗。旗上写的是什么,看不清。
那旗应该是……
他还没想好。
但总有一天,他会想好。那时,这面旗将插遍河北,插过黄河,插到这座腐朽的洛阳城头。
而此刻,他只需要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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