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七,黄河冰封。
李世欢骑着一匹瘦马,沿着官道向北走。这是他本月的第三次公差——送一批无关紧要的冬祭文书去河内郡,往返需要七天。天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北风卷着冰碴子打在脸上,生疼。
他其实可以推掉这趟差事。临近年关,函使院里人人都想留在洛阳,哪怕只是守着冰冷的值房,也比在外挨冻强。但李世欢主动接了。
他需要离开洛阳几天,需要一个人在路上,把那张已经烧掉的地图、那些已经做出的判断,在脑子里再走一遍。
马走得很慢,蹄铁敲在冻硬的路面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官道两旁是荒芜的田野,偶尔能看到几处残破的村庄,土墙坍塌,不见炊烟。去年这个时候,这一带还有逃荒的流民蹲在路边乞食,今年连流民都没了——要么冻死了,要么逃到更南边去了。
傍晚时分,终于看到驿站的黑瓦屋顶。
这是一处中等驿站,建在官道岔口,往西通河东,往北去并州。李世欢牵着马走进院子时,院子里已经拴着七八匹马,槽里拌着劣质的草料,马儿低头咀嚼,鼻孔喷出白气。
驿站正堂点着油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掀开厚重的棉帘进去,一股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汗味、羊膻味、劣酒味、还有炭火烟味。堂里摆着五六张方桌,已经坐了不少人:两个商贩打扮的正在低声算账;三个军官模样的围着炭盆烤火;墙角还有个独坐的僧人,闭目捻着佛珠。
李世欢找了个靠门的空桌坐下,把公文包裹放在桌上。驿卒过来,他掏出函使木符和文书勘合。驿卒验过,懒洋洋地问:“吃什么?粟米饭,豆粥,还有今日宰了只病羊,有肉汤。”
“一碗豆粥,两张饼。”李世欢说。
驿卒去了后厨。李世欢解开裹得严实的外袍,露出里面的旧吏服。他刻意选了这个位置——靠门,背靠墙,能看清整个堂内的情况。这是六年养成的习惯。
炭盆边那三个军官在说话,声音不高,但堂里安静,能听清。
“这鬼天气,再往北走,马都得冻死。”
“死也得走,军令如山。”
“山?现在哪还有什么山?兵部的文书到了地方,不塞钱谁给你办?”
三人苦笑。李世欢听口音,像是关中一带的驻军,估计是往洛阳押送什么东西。他移开目光,看向角落那个僧人。
僧人很年轻,二十出头,但闭目捻珠的姿态老练得像修行了三十年。僧衣是普通的灰布,但脚下的鞋——李世欢目光一凝——那是双厚底牛皮靴,靴帮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泥。这不是游方僧人会穿的鞋。
正看着,棉帘又被掀开,一股寒气灌进来。
进来的是个武人。
三十来岁,中等身材,但肩膀很宽,把一件半旧的皮袄撑得紧绷。脸被寒风吹得通红,眉毛、胡茬上结着白霜。他一进来就跺脚,靴子上的雪块簌簌落下,然后扯开嗓子喊:“驿卒!热酒!越快越好!”
声音粗豪,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
李世欢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这口音他太熟了——不是洛阳官话,不是河北士族的雅言,是边镇特有的那种腔调,把“酒”说成“啾”,把“热”说成“耶”,硬邦邦的像冻硬的土块。
那武人环视一圈,看到李世欢对面的桌子空着,大步走过来,一屁股坐下。皮袄散开,露出里面的军服——不是羽林军的锦袍,也不是洛阳禁军的制式甲,是边镇那种厚实的、磨损严重的粗布战袄,领口磨得发白。
驿卒端来豆粥和饼,李世欢慢慢吃着,余光观察着对面的人。
武人要了一壶烫酒,也不用杯,对着壶嘴就灌了一大口,然后长舒一口气,白雾从嘴里喷出。他摘掉皮帽,露出剃得很短的头发——不是僧人那种光头,是武人为了方便戴盔剃的短茬。额角有一道疤,像是刀疤,已经愈合,但颜色比周围皮肤深。
“这鸟天气!”武人又灌了一口酒,自言自语,“从洛阳走到这儿,冻掉老子半条命。”
李世欢的粥喝完了。他拿起饼,掰开泡进剩下的粥汤里。动作很慢,像是纯粹为了打发时间。
武人注意到他,上下打量一眼,目光在吏服上停了停,又移开。边镇武人对洛阳的吏员没什么好感——这是李世欢在怀朔就知道的。在戍卒眼里,这些穿吏服的都是来克扣军饷、刁难文书的蠹虫。
但李世欢没穿函使院统一的灰蓝吏服,他穿的是自己改制过的旧衣——颜色更深,样式更简单,看起来像个小衙门的书吏,不像要害部门的。
“这位兄弟,”武人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是往北去?”
李世欢抬起头,点点头:“去河内郡送文书。”
“河内啊……”武人咂咂嘴,“那还好,不算太北。老子得去秀容,他娘的,还得走五六天。”
秀容。
李世欢心里一动。那是尔朱荣的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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