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台在秀容高就?”他问,语气平淡,像随口寒暄。
“高就个屁。”武人又灌酒,“就是个队主,带五十号人,守个破烽燧。八年了,从怀朔调到武川,从武川调到平城,现在又调秀容——到处挪窝,到处受气。”
怀朔。
李世欢掰饼的手停了半拍。
“兄台是怀朔人?”他问,这次用了怀朔那边的口音——不是刻意的,是乡音自然带了出来。
武人猛地抬头,眼睛瞪大:“你……你也是?”
“在怀朔长大。”李世欢说,“后来来了洛阳。”
“难怪!”武人一拍大腿,“老子就说你这口音不对,洛阳官话里夹着别的东西!原来是老乡!”
他立刻拎着酒壶站起来,走到李世欢这桌,一屁股坐下:“一个人喝闷酒没劲,兄弟,一起?”
李世欢没拒绝。他朝驿卒招招手:“再加一壶酒,切半斤羊肉——要热的。”
“痛快!”武人咧嘴笑,露出一口不算整齐的牙。他给李世欢倒酒——用的是桌上原本喝水的粗陶碗,酒液浑浊,冒着热气。“我叫蔡俊,怀朔东门老蔡家的。兄弟怎么称呼?”
“李世欢。”
“李?”蔡俊想了想,“东城李铁匠家?”
“不是,西城。”
“哦……”蔡俊也不深究,举起碗,“管他东城西城,都是怀朔人!在这鬼地方能遇到老乡,缘分!干了!”
两人碰碗,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李世欢面不改色,蔡俊哈哈大笑:“行啊兄弟,看着文弱,酒量不差!”
半斤羊肉端上来,是煮熟的,没什么调料,但热腾腾的冒着气。蔡俊也不客气,抓起一块就啃。李世欢慢慢吃着,听蔡俊说话。
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蔡俊憋了太久——在洛阳没人听他说话,在军营同僚面前不能说太多,现在遇到一个“老乡”,还是看起来不会去告密的文书吏,他把这些年的憋屈全倒了出来。
“兄弟,你是不知道,咱们边镇的人在洛阳眼里算什么?”蔡俊灌着酒,眼睛发红,“狗!看门狗!还是那种喂不饱、随时可以打死的野狗!”
他说起八年前从怀朔调到洛阳“听用”的事。那时他才二十二,凭一身武艺和三次军功,调进禁军当个队副,满心以为能出人头地。
“结果呢?禁军那些少爷兵,一个个姓元、姓陆、姓于,屁本事没有,升得比谁都快!老子在边镇真刀真枪砍柔然人的时候,他们在洛阳斗鸡走马!可到了论功行赏,他们爹一句话,就是幢主、军主!老子呢?八年!八年还是个队主!”
李世欢静静听着,偶尔给他添酒。
“最可气的是去年,”蔡俊压低声音,但怒气更盛,“武川镇那边缺个幢主,按资历、按军功,都该是老子的。兵部文书都拟好了,结果呢?元乂他小舅子的一个远房侄子,在羽林军干了三年,连刀都没摸过几次,空降过去当了幢主!老子呢?调去秀容,美其名曰‘加强边防’!”
他狠狠咬了一口羊肉,像在咬仇人的肉。
“秀容那边更绝。尔朱荣知道吧?契胡酋长,表面上对朝廷恭顺,实际上……哼!”蔡俊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他手下那些将官,全是他的族亲、旧部。我们这些朝廷派过去的,名义上是‘协同驻防’,实际上就是看仓库、守烽燧,真正的战兵碰都不让碰!”
李世欢问:“尔朱荣此人如何?”
蔡俊想了想:“是个狠角色。治军严,赏罚分明,对手下不错——只要你是他的人。不是他的人?那就对不住了,脏活累活你去,功劳他嫡系领。”他顿了顿,“不过话说回来,比洛阳那些只认出身不认本事的强。至少在他那儿,你能打,他就用你。”
“他信佛?”李世欢想起大庄严寺的僧兵。
“信,很信。”蔡俊点头,“军中有佛堂,出征前请僧人念经。但他杀人时眼都不眨——去年秀容山胡叛乱,他坑杀了两千降卒。一边念佛一边杀人,你说这人……”
他没有说下去,摇摇头,又灌了一口酒。
李世欢默默记下。尔朱荣的形象在他心里又清晰了一点:实用主义的虔诚者,能用佛,也能用刀。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蔡俊的话渐渐少了,酒意上来,眼睛发直。李世欢扶他起来,问驿卒要了间通铺。所谓通铺,就是大炕,一排睡七八个人。但今晚人少,通铺里就他们两个。
蔡俊倒头就睡,鼾声如雷。李世欢躺在炕的另一头,睁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他还在想蔡俊说的那些话。
边镇武人在洛阳体制内的绝望,不是个例,是普遍现象。刘贵如此,侯景如此,这个蔡俊也如此。这些人有本事,有战功,有带兵的经验,但在以门第论高低的洛阳,他们永无出头之日。
而尔朱荣那边,至少给了他们一条路——一条用刀剑搏出路。
但那条路也有代价:你得成为“他的人”,你得放弃朝廷的任命,成为私兵。一旦选择这条路,就再也不能回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