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寒风,像钝刀子割肉。
李世欢紧了紧身上的旧皮袍,勒住缰绳,在漳水北岸一处高坡上停下。马是从洛阳带出来的那匹,李元忠上次赠的良马他留在刘贵处——太扎眼,不是函使该有的坐骑。眼前这匹老马喷着白气,蹄子在冻土上不安地刨动。
他抬眼望去。
河北平原在冬日的薄雾中展开,一望无际,死寂而厚重。没有洛阳那种精致的颓败,这里是一种更粗粝、更本质的荒凉。田垄被积雪覆盖,偶尔露出枯黑的茬子。远处的村落几乎看不见炊烟,倒是有几处坞堡的轮廓,像巨兽匍匐在大地上。
“客官,前面就是李公的庄子了。”
带路的乡民指着东北方向。那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脸上皴裂的口子渗着血丝,身上的麻衣补丁叠补丁,但眼神还算活泛——能在这种年景活下来,还能给外来人带路换几个铜钱,已经是本事。
李世欢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五文钱递过去。
乡民接过钱,在手心里掂了掂,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压低声音:“客官是来投奔李公的?”
“送封信。”李世欢说。
“哦……”乡民拉长了调子,显然不信。但他识趣地没再问,只说了句,“李公是好人。今年庄子外的粥棚没断过,虽然稀得能照见人影,总比饿死强。”
李世欢心里一动:“其他地方呢?”
“其他地方?”乡民苦笑,“客官是南边来的吧?您往西走三十里,封家的庄子,去年收成不好,佃户交不起租子,封二爷直接让人打断腿扔出来。往北,高家的地界,听说有流民抢粮,高老爷派部曲骑马冲了一回,死了十几个人,挂在路边树上,这会儿还没摘下来呢。”
他说这些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早吃了什么。
李世欢沉默片刻,问:“官府不管?”
乡民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官府?县令老爷在城里修园子呢,说是要学洛阳的贵人们‘赏雪’。衙役倒是来过,收了一通‘剿匪捐’,走了。”
风卷起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李世欢不再问,挥手让乡民离开。汉子躬身作了个揖,转身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田野里。
好人。
乱世里,“好人”这个词有多重?能活人,能施粥,能让人在提到名字时不是咒骂而是感慨,这已经是了不得的分量。但这分量,在即将到来的洪流中,够不够压住一艘船?
李世欢策马下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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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庄园比想象中更大。
不是洛阳那种雕梁画栋的府邸,而是一座用土墙、木栅、壕沟围起来的武装庄园。墙高两丈有余,墙头有了望的角楼,墙外挖了宽约一丈的深壕,如今结着冰。正门是厚重的包铁木门,两侧站着四个持矛的庄丁,虽然衣着朴素,但站姿沉稳,眼神警惕。
这才是乱世应有的模样。
李世欢在门前下马,报上来意:“怀朔故人,姓李,送信。”
守门的庄丁打量他一番——皮袍旧但厚实,马匹老但喂得不错,腰间挂着一柄寻常的环首刀,风尘仆仆但背挺得笔直。最重要的是口音,带着北边边镇特有的硬茬子味。
“稍候。”
一个庄丁转身进门通报。不多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出来,客气但疏远地引他进去:“李公正在见客,请先到侧厅用茶。”
侧厅不大,陈设简单,但干净暖和。炭盆烧着,墙上挂着一幅粗糙的河北地形图,上面用朱砂标着几个点。李世欢扫了一眼,认出是附近几处坞堡的位置——有的标了三角,有的标了圆,有的什么都没标。
他在心里默记。
茶是寻常的茶末,但滚烫。李世欢小口喝着,让寒气一点点从骨头缝里退出去。耳朵却竖着,听正厅传来的隐约话语声。
“……粮价又涨了,洛阳那边说是漕运不通,可我看是有人囤积居奇!”
“囤积?拿什么囤?今年河北七州,有五州遭了旱,两州遭了雹,收成不到往年六成。朝廷的税赋一分不减,还要加征‘防秋税’——防什么秋?柔然人今年都没南下!”
“李公,您给拿个主意,咱们几家到底怎么办?总不能坐吃山空……”
声音压得很低,但焦虑是压不住的。
李世欢慢慢转动着茶碗。
他在等。
等李元忠见他时,会是什么状态?是焦头烂额,还是强作镇定?是会因为他上次的点拨而更重视他,还是会觉得他一个函使多管闲事?
脚步声响起。
门帘挑开,李元忠走了进来。
和上次见面时相比,这位河北豪强瘦了些,眼下的阴影更重,但眼神依然锐利。他穿着深青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牛皮腰带,上面挂着一串钥匙和一把短刀——不是装饰,是真正用得上的东西。
“李兄弟,久等了。”李元忠拱手,语气比上次更郑重几分,“路上可还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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