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李公的福,还算平安。”李世欢起身还礼。
两人重新落座。管家重新上了热茶,然后退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炭火噼啪作响。
李元忠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李兄弟上次说,北镇将反,朝廷无力镇压。如今看来,兄之预见,正在应验。”
李世欢微微抬头:“李公听到了什么?”
“沃野镇那边,破六韩拔陵的名字,已经传到河北了。”李元忠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沉,“听说他聚了上万流民、戍卒,打出‘真王’旗号。朝廷派了镇将去剿,反而被打得大败,丢了三个戍堡。”
“朝廷有何反应?”
“反应?”李元忠冷笑,“元乂把败绩压下了,只说‘小股流寇,已责成地方清剿’。可我从兵部一个旧识那里听说,朝廷根本不敢调洛阳中军北上——怕京防空虚,更怕军队一出京就不听使唤。”
李世欢点点头。这和他在洛阳听到的碎片对得上。元乂的算盘很简单:用地方兵马和柔然人去消耗叛军,保全自己的嫡系力量。至于边镇会死多少人,河北会乱成什么样,那不是他首要考虑的事。
“李公今日见的客人,也是为此事焦虑?”李世欢问。
李元忠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隐瞒:“是附近几位庄主。封家、高家、卢家都派人来了。粮食不够,流民渐多,盗匪开始结伙。大家心里都慌,不知道这世道会往哪里去。”
“李公如何看?”
“我?”李元忠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李世欢,“我看这大魏的天,要塌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这句话里蕴含的重量,让屋里的空气都凝滞了。
李世欢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李元忠转身,目光如刀:“李兄弟,你上次说,让我储兵粮,结寨自保,静观时变。我照做了——庄子里的存粮比去年多了三成,部曲从两百扩充到三百,弓箭、刀矛能备的都备了。可然后呢?”
他走回座位,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静观到什么时候?时变会变成什么样?如果叛军真成了气候,南下河北,我是该据寨死守,还是该……换个旗号?”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但极重。
李世欢迎着李元忠的目光,心里清楚:这才是今天真正的考题。李元忠不是来问他怎么办的,是来试探他——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能给我什么?值不值得我下注?
他放下茶碗,缓缓开口:“李公,我先问一事:您觉得,破六韩拔陵能成事吗?”
李元忠皱眉思索片刻,摇头:“难。此人虽勇,但格局太小。‘杀尽鲜卑贵,汉儿当自强’——口号倒是响亮,可河北有多少鲜卑平民?并州、幽州有多少杂胡部落?他把路走窄了。而且此人贪图速胜,听说刚起事就急着称王,根基未稳就四面出击。此非成大事者气象。”
分析得很准。
李世欢心里点头,继续问:“那朝廷呢?”
“朝廷?”李元忠脸上掠过一丝厌恶,“元乂之流,只知揽权敛财,眼中只有洛阳一亩三分地。边镇军民在他们眼里,不过是耗材。这样的朝廷,凭什么让人效死?”
“所以,”李世欢说,“北镇叛军成不了新朝,洛阳朝廷也平不了叛乱。那这场乱局,最后会如何收场?”
李元忠的眼神锐利起来:“会有第三方势力入场,收拾残局。”
“谁?”
“并州尔朱荣。”李元忠毫不犹豫,“此人兵强马壮,野心勃勃,且一直在关注北镇动向。朝廷越无力,他的机会越大。我猜,他现在已经在整顿兵马,只等朝廷正式下诏‘征调’,便会以‘王师’之名北上。”
全对。
李世欢不得不佩服这些地方豪强的政治嗅觉。他们离洛阳远,但离土地近,离生死近,反而看得更清楚。
“李公既已看透,为何还问我?”李世欢问。
李元忠笑了,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期待:“我看透了局面,但看不透人。尔朱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主子?他若入河北,是会与我们这些地头蛇合作,还是会吞并我们?更重要的是——”
他停顿,目光锁定李世欢:“李兄弟你,在这场戏里,扮演什么角色?”
问题终于抛回来了。
李世欢沉默了片刻。
炭火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得他的侧影明暗不定。他在权衡,该透露多少,该保留多少。李元忠是聪明人,但聪明人往往多疑。说得太少,显得无用;说得太多,显得危险。
“李公,”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我只是个从怀朔来,在洛阳看了六年戏的看客。我看懂了这出戏怎么烂的尾,也大概猜到了下一幕会怎么开场。但至于我自己……”
他抬起眼,直视李元忠:“我不想只当看客了。”
李元忠身体微微前倾:“你想登台?”
“想。”李世欢说得干脆,“但我知道,一个人上不了台。我需要同伴,需要地盘,需要兵马——这些我都没有。所以我现在能做的,是找到那些可能登台的人,靠得近一些,看得清一些,然后在合适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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