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下去。
但李元忠懂了。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所以你来河北,是想看看,我们这些庄主里,有没有人值得你‘靠得近一些’?”
“是。”李世欢承认,“但我更想看看,李公您,想不想从看客变成……配角?甚至,主角?”
这话太大胆了。
李元忠瞳孔收缩了一下。他盯着李世欢,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这个穿着旧皮袍、自称函使的边镇武人,身上有一种极其矛盾的气质:既有底层挣扎者的隐忍,又有俯瞰棋局者的冷静。更可怕的是,他说“主角”两个字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吃饭”,没有狂热,没有虚张声势,只有一种……理所当然。
“你凭什么?”李元忠问,语气尖锐起来,“你一无人马,二无地盘,三无名分。你凭什么让我信你?凭什么让我赌上身家性命,跟你去做那登台的梦?”
李世欢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麻纸,缓缓展开,铺在两人之间的案几上。
那是一张手绘的简图。
中央是洛阳,辐射出五条线:向北到六镇,向东北到河北,向西北到并州尔朱荣,向西至关中,向南至梁朝。每条线旁都有细密的标注,字迹小而工整,记录着兵力、粮储、矛盾、动向。
这不是他画“炭图”的那张,那是他的核心秘密,绝不会示人。这是根据记忆重新绘制的简版,删去了最敏感的判断和个人野心,只保留客观信息和基本推导。
即便如此,李元忠只看了一眼,呼吸就滞住了。
他俯身细看,手指在图上移动,从洛阳移到北镇,再从北镇移到并州,然后移回河北。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眼神越来越亮。
“这些信息……你从哪里得来?”他抬头,声音有些发干。
“六年函使,走遍了尚书省、兵部、户部、鸿胪寺,听遍了茶馆酒肆的议论,结交了三教九流的人物。”李世欢说,“李公,在洛阳,最不值钱的是秘密,最值钱的也是秘密——就看你有没有耐心去捡,有没有脑子去拼。”
李元忠的目光回到图上,久久不语。
他在消化。
这张图本身的价值已经足够惊人。它清晰地勾勒出了天下即将崩塌的裂缝在哪里,力量将在哪里重组。但更惊人的是画图的人——一个身处最底层的吏员,竟能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完成如此庞大而精准的情报搜集与战略分析。
这不是普通人。
这是……国士之才。
乱世中最稀缺的才。
李元忠重新坐直身体时,眼神已经变了。之前的审视和试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的、近乎敬畏的认真。
“李兄弟,”他说,“你想要什么?”
称呼从“李兄弟”变回“李兄弟”,但语气天差地别。
李世欢收起图卷,放回怀中:“我想要李公一个承诺。”
“说。”
“若有一日,天下大乱,群雄并起,李公选择站在某一边时——请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站在您身边,或者,”他顿了顿,“站在您选择的那位雄主身边,做一个有用的人。”
话说得很谦卑,但李元忠听懂了弦外之音:给我一个进身之阶,我会还你十倍的价值。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李世欢说,“但我需要李公现在就能帮我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我想知道河北豪强真实的实力、态度和矛盾。不是道听途说,是您亲眼所见、亲身所感。”
李元忠点头:“这个容易。封家贪暴不得人心,但兵力最强,有部曲五百。高家保守,只想守成,但根基最深,姻亲遍布各州。卢家文气重,武力弱,但声望高,与汉人士族关系紧密。至于我……李家介于三者之间,有兵有粮有声望,但缺一面旗,也缺一个能统合各方的人。”
总结得精准。
李世欢记在心里,继续问:“第二,如果……我是说如果,尔朱荣真的南下,兵锋指向河北,李公会如何应对?”
这个问题更尖锐。
李元忠沉默了很长时间。炭火快要燃尽时,他才缓缓开口:“如果尔朱荣是以朝廷名义来的,我会开仓劳军,输粮助饷,做个恭顺的臣子。但如果他是以……他自己的名义来的……”
他没说完。
但李世欢明白了:如果尔朱荣显露出篡逆之心,或者表现出吞并豪强的意图,李元忠不会坐以待毙。他会联合其他庄主,要么抵抗,要么谈判,要么……换个合作对象。
“我明白了。”李世欢起身,拱手,“多谢李公坦诚。”
李元忠也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李兄弟,你下一步打算去哪?”
“回洛阳。”李世欢说,“戏还没唱完,我得看完最后一幕。”
“然后呢?”
“然后,”李世欢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去该去的地方,见该见的人。”
李元忠不再问。他走到墙边,取下一柄挂在墙上的刀。刀鞘朴素,但抽出来时,寒光凛冽,显然是好铁千锤百炼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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