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
但也危险。
因为养寇可能被寇噬,平叛可能被叛吞。更危险的是,尔朱荣这种依靠武力、依靠利益捆绑建立起来的势力,一旦遇到更强的武力、更大的利益,就会从内部瓦解。
李世欢想起了侯景。
侯景为什么会服尔朱荣?因为尔朱荣能给他想要的——兵权、地位、纵马驰骋的快意。但如果有一天,尔朱荣给不了这些了呢?或者,如果有人能给得更多呢?
人心如此,武人尤甚。
所以尔朱荣需要的不只是武将,还需要能帮他治军、理政、安抚人心的人。需要能在他一路狂奔时,替他看住后方、稳住阵脚的人。
这,就是机会。
李世欢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里散开。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不是现在,不是立刻。他还需要一些准备,需要一些契机。但他心里那杆秤,已经悄悄偏向了西方——那条通往秀容的路。
不是为了效忠尔朱荣。
是为了借尔朱荣的势,成自己的事。
就像李元忠借他的口,向河北豪强传递信息一样。就像他借函使的身份,看清洛阳的底细一样。有些路,一个人走太慢,需要搭一程别人的车。
哪怕那辆车,最终会驶向悬崖。
只要在坠崖之前跳下来,就行了。
窗外的风雪似乎小了些。
李世欢重新闭上眼,这次真的睡了。睡得不深,梦里还是雪,无边无际的雪,他在雪地里走,身后是一串长长的脚印,但很快就被新雪覆盖,仿佛从来没有人走过。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天地一片素白,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渡口果然还封着,黄河上浮冰涌动,渡船不敢开。驿丞说,至少得等到午后,看冰情再说。
李世欢不急着走。他喂了马,吃了块胡饼,站在驿舍门口看雪。
那个商人也起来了,正在收拾行囊。见李世欢站在门口,走过来搭话:“这位官人,也是回洛阳?”
李世欢点点头。
“那可巧,我也去洛阳办货。”商人笑着说,“这天气,路上不太平,结个伴?”
李世欢看了商人一眼。圆脸,笑容可掬,但眼睛里有种商贾特有的精明。这种人,消息灵通,也最懂察言观色。
“好。”李世欢说。
午后,渡口开了。浮冰少了些,渡船小心翼翼地往来。李世欢和商人一起过了河,踏上南岸时,回头望了一眼北岸的雪原。
白茫茫的,干净得像是把所有污浊都盖住了。
但李世欢知道,雪下面是什么。
是正在燃烧的沃野镇,是正在磨刀的秀容军营,是正在腐烂的洛阳宫阙。
还有像他这样,在雪地里默默赶路、心里盘算着未来的人。
“官人在洛阳任何职?”路上,商人问。
“函使。”李世欢说。
“函使好啊,行走四方,见多识广。”商人说,“不像我们这些行商的,眼里只有蝇头小利。”
李世欢没接话。
商人自顾自说下去:“我这次去洛阳,是想把手头最后一批绢脱手。如今这世道,绢不如粮,粮不如金,金不如……刀。”
他顿了顿,看看李世欢的脸色,又说:“听说洛阳城里,现在私下买卖兵器的人不少。羽林军淘汰下来的旧甲,兵部仓库里‘损耗’掉的弓弩,甚至还有从北边流过来的……好东西。”
李世欢看了他一眼:“商人还做这个?”
“活命而已。”商人苦笑,“正经生意做不下去了,米价一天一个样,钱一天比一天贱。总得找条活路。”
李世欢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洛阳城郭出现在视野里。
灰黑色的城墙矗立在雪后初晴的天空下,建春门的门楼巍峨依旧。护城河结了薄冰,冰面上飘着些垃圾。排队进城的人排成长龙,守门吏呵斥着,搜查着,偶尔有人塞过几个钱,就能快些过去。
李世欢勒住马,在城外停了一会儿。
商人问:“官人不进城?”
“进。”李世欢说,“只是想起些旧事。”
他想起六年前第一次站在这里,仰头看这座帝都时的心情。那时候他还是个边镇来的青年,满怀震撼,也满怀迷茫。现在,他看清了这座城的五脏六腑,也看清了自己要走的路。
他抖了抖缰绳,青骢马迈开步子,朝城门走去。
守门吏认得他——函使院的老人了,每月进出不知多少次。简单检查了一下包袱,就放行了。
走进城门洞时,李世欢回头看了一眼。
城外,雪原茫茫。
城内,人声鼎沸。
他在这道门之间,站了六年。现在,是时候决定,最终要走向哪一边了。
但他心里清楚,这个决定,早在河北的坞堡里,在返程的风雪中,在那个听着旅人闲谈的驿舍夜晚,就已经做出了。
只是还需要等。
等一个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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