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想起了刘贵。
刘贵在洛阳苦熬八年,还是个队主。他老家就在秀容附近,家里还有亲戚在尔朱荣军中当差。刘贵说过:“我那个堂弟,前年投了尔朱大人,去年就升了幢主。他识的字还没我多,武艺也寻常,可尔朱大人看中他是本地人,熟悉地理,就提拔了。要是在洛阳,呵呵……”
这些零碎的片段,此刻在李世欢脑子里慢慢拼凑。
尔朱荣在收人——不仅是收逃卒,也在收像侯景这样被边缘化的悍将,收像刘贵堂弟那样熟悉地方的基层武人。
尔朱荣在囤积军资——马匹、铁器、甲胄,这些都不是一个普通藩将该有的配置。
尔朱荣在贿赂洛阳——用貂皮骏马好刀,换取朝廷的默许甚至支持。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尔朱荣的辖区,并、肆、汾、恒、云、朔六州,正好扼住了从北镇南下的要道。破六韩拔陵如果继续坐大,想要威胁洛阳,第一个要过的就是尔朱荣这一关。
李世欢放下陶碗,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轻轻的“咚”声。
火堆旁的谈话还在继续。
“依你们看,这尔朱大人,到底想做什么?”老者问。
商人沉默了一会儿,说:“老丈,这世道,手里有兵有粮,总比什么都没有强。至于想做什么……那得看时势怎么变。”
“时势?”
“北镇要是真乱了,朝廷镇压不住,总要有人去平叛吧?谁去平叛,谁就能立功,就能扩军,就能……”商人没说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懂。
差役接口道:“我听说,尔朱大人上月又往洛阳送了一批礼,光是给元乂大将军的,就有西域宝马十匹,镶金宝刀五柄,还有一整箱的上好貂皮。”
“下这么大本钱,所求不小啊。”老者叹息。
“所求?”商人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这世道,能活命就不错了,还敢求什么?我倒是听说,尔朱大人军中,不少将领都劝他‘早做打算’。北边那个破六韩拔陵,听说已经聚了快十万人了。十万人啊,一旦南下,那就是燎原大火。到时候,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并州。”
“所以尔朱大人在备战?”
“不备战,等死吗?”商人说,“朝廷是指望不上了。你们是没看见洛阳现在什么样——米价飞涨,新钱没人要,羽林军天天在街上抓人,说抓奸细,其实就是在立威。宫里那位太后还被关着,元乂大将军一手遮天。这样的朝廷,能指望它保住北疆?”
驿舍里安静下来。
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李世欢起身,走到窗边。窗纸破了几个洞,冷风从洞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他透过破洞往外看,外面是沉沉的黑夜,雪还在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他脑子里浮现出一张图。
不是墙上那张洛阳简图,是更大的、囊括了整个北方的图。
图的北边是六镇,沃野镇那里已经标红——破六韩拔陵的火已经烧起来了。图的中央是洛阳,金粉包裹的腐朽心脏,还在做着太平梦。图的西北是秀容,尔朱荣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猛虎,磨着爪子,盯着北边的火和南边的肉。
而他李世欢呢?
他在哪里?
他正从河北回洛阳,骑着一匹别人赠的马,怀里揣着几块干粮,身上是一件挡不住寒风的旧毡袍。
渺小得像雪地里的一粒沙。
可就是这粒沙,看懂了猛虎的盘算,看懂了心脏的溃烂,看懂了野火的走向。
李世欢转过身,回到火堆旁坐下。
驿丞又端来一碗热水,这次水里加了点盐,喝起来有淡淡的咸味。
“客官,今晚就在这儿歇吧?”驿丞说,“雪太大了,渡口肯定封了,明早也未必能开。”
李世欢点点头:“有劳。”
驿舍里陆续有人睡下。商人缩在墙角,裹着毯子打起了鼾。差役和老者在低声说着什么,声音越来越小。李世欢靠在墙边,闭着眼,但没有睡。
他在想李元忠最后那句话。
“世道不太平,能平安回到洛阳,就是福气。”
李元忠说这话时,眼睛里有一种洞悉世事的疲惫。那个河北豪强,守着坞堡,储着粮草,练着部曲,但他心里清楚——一旦天下真的大乱,一座坞堡能撑多久?所以他需要外援,需要像李世欢这样能在各方势力间穿针引线的人。
尔朱荣也需要。
不,尔朱荣需要的不是穿针引线的人,他需要的是能帮他看清棋盘、能帮他落子的人。
李世欢慢慢睁开眼睛。
火堆已经烧得只剩余烬,暗红的光在灰烬下脉动。驿舍里鼾声四起,窗外风雪呼啸。
他想通了。
尔朱荣的野心,不是简单的割据一方,也不是单纯的权臣当道。他看准了这个时代的裂缝——朝廷的腐朽、北镇的怒火、人心的离散——然后,他要利用这些裂缝,把自己撬到最高的位置上去。
他的策略很清晰:养寇自重。让破六韩拔陵把北边搅得天翻地覆,让朝廷焦头烂额,然后他以“平叛”之名出兵,一举收编六镇精兵,掌控北方军权。到那时,他兵强马壮,洛阳那个烂摊子,还不是任由他拿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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