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欢放下柴刀,站起身。他明白了,并州那边,尔朱荣不仅在大规模囤积军资,还在通过地下渠道往外卖“管制”的铁料——一边收一边卖,既能赚钱,又能掌控货源。
他走出南市,牵着马往陋室走。路上,他脑子里一直在盘算。
马价、铁价、皮甲价,都在涨。这说明什么?说明需求在增加。谁的需求?尔朱荣。他在备战,而且是规模不小的备战。
那么,如果自己也能在这条生意链里分一杯羹……
不是真的做生意,是利用函使往来的便利,做点顺水人情的买卖。比如帮人捎带些小件货物,传递些口信,搭个线,牵个桥。不图赚大钱,图的是结交人脉,了解行情,顺便……攒点路费。
他回到陋室时,司马文还没回来。他把文书和干粮放好,坐在床上,从怀里摸出老吴给的那个小布包,掂了掂。
很轻。真的是草药吗?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布包。
里面确实是些干草药,根茎叶都有,用油纸仔细包着。但草药下面,还有个小纸卷。他展开纸卷,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陉口驿站存粮三百石,甲二十副,弓三十张。”
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就。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李世欢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卷凑到油灯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撒进炭盆里。
老吴不只是让他送草药。老吴在告诉他一个信息——滏口陉的驿站里,藏着不该驿站的存粮和军械。
为什么告诉他?
也许是试探,也许是示好,也许……老吴也在给自己找后路。一个在函使院干了三十年的老吏,眼力不会差。他看出李世欢不是寻常函使,看出他将来或许有用。
李世欢把草药重新包好,收进包袱。
第二天一早,他出发了。
出洛阳,往北,走官道。青骢马脚力好,一天能走八十里。路上他遇到了几拨商队,有往南去的,载着北方的皮货、药材;有往北去的,载着南方的绢帛、茶叶。商队都雇了护卫,刀弓齐全,眼神警惕。
第三天傍晚,他到了滏口陉。
陉口是太行山的一处险隘,两边山崖陡峭,中间一条窄路,只能容两马并行。这里设有关卡和驿站,平日有戍卒把守,盘查往来行人。
李世欢亮出函使的腰牌,戍卒验过,放行。驿站就在关卡内,是个土石垒成的院子,正房三间,厢房两间,马厩在院后。驿丞姓陈,就是老吴的外甥,四十多岁,黑瘦,右腿有些跛。
“李函使?”陈驿丞接过文书,核验了印信,“路上辛苦了。屋里坐,我让人备饭。”
饭菜很简单,粟米饭,一碗菜汤,几片腌萝卜。李世欢吃得很香——赶了一天路,什么都好吃。吃饭时,他把那个小布包拿出来,递给陈驿丞。
“吴老托我捎的,说是你家里人带的药。”
陈驿丞接过布包,手有些抖。他拆开,看到草药,眼睛红了红。又捏了捏布包,手指在草药里探了探——大概在找那个纸卷,但纸卷已经烧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李世欢。
李世欢平静地喝着汤。
“多谢李函使。”陈驿丞说,声音有些哑,“家里……还好吧?”
“吴老说,家里都好,让你安心当差,莫挂念。”
陈驿丞点点头,把布包小心收进怀里。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李函使今晚就住这儿吧,明天再走。晚上山路不好走,有狼。”
“好。”
夜里,李世欢躺在驿站的通铺上,听着隔壁陈驿丞的咳嗽声——咳得很厉害,像是要把肺咳出来。老寒腿加上这咳嗽,这差事确实苦。
半夜,他起来小解。经过院子时,看见陈驿丞披着衣服,站在马厩旁,正跟一个人低声说话。那人牵着匹马,马上驮着两个麻袋,看不清是什么。
李世欢没出声,悄悄退回屋里。
第二天一早,他离开时,陈驿丞送他到门口。“李函使,”陈驿丞忽然说,“下次若还走这条路,有什么要捎带的,尽管开口。”
“好。”李世欢翻身上马,“陈驿丞也保重身体。”
“咳咳……死不了。”陈驿丞苦笑,“这世道,能活着就不错了。”
离开滏口陉,继续往北。接下来几天,李世欢又送了几份公文,都是些例行公事。但他开始留意沿途的人和事。
在司州的一个驿站,他遇到一个往洛阳贩运药材的商人。商人想托他带封信给洛阳的药铺,信里夹着药材样品和报价。李世欢答应了,没收钱——商人心领神会,临走塞给他一小包上好的黄芪:“李函使留着泡水喝,补气。”
在定州城外,他帮一个丢了路引的老翁说情,守门吏看他穿着吏服,给了面子,放老翁进城。老翁千恩万谢,硬塞给他两个烤饼。
还有一次,在渡口等船时,他帮一个商队从泥坑里推车,商队头领感激,请他喝酒。酒酣耳热时,那头领说了不少生意经——哪条路好走,哪个关卡要打点,哪种货畅销,哪种货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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