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阳光斜斜地切过兵部衙门的青灰屋脊,在石板地上投出锐利的阴影。李世怀抱着一摞待分发的寻常公文,站在旧档房外的廊檐下,目光平静地扫视四周。
这是他在函使六年中,第一百二十七次来到兵部。前一百二十六次,他都只是个低头疾走、目不斜视的送信人。今天不同。
旧档房位于兵部衙署西北角,远离正堂与各曹房。门前两株老槐树虬枝盘曲,地上积着去冬未扫净的枯叶。这里存放的多是五年以上的过期文书,按规定需每十年集中销毁一次。平日里除了一个耳背的老吏每月例行开窗通风,几乎无人问津。
正是这种被遗忘的状态,让李世欢盯上了它。
“李函使,又来送文书?”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世欢转身,脸上已挂起那副在洛阳练就的、恰到好处的恭谨笑容:“孙令史。是,送各曹的例行公文。”他微微侧身,露出怀中公文封套上模糊的曹房编号——这编号是他特意用旧印泥盖得浅淡难辨的。
孙令史,兵部一个不得志的寒门书吏,此刻正揉着惺忪睡眼,显然是刚从午憩中醒来。李世欢半年前因一次送错文书的误会结识了他,此后偶尔会带些城南便宜的蒸饼给他。对孙令史来说,李世欢只是个话不多、偶尔懂点人情世故的边镇函使。
“这天儿,真是春困秋乏……”孙令史打着哈欠,“你把东西放廊下就行,各曹午后自会来取。我得去趟茅房。”他指了指廊尽头。
“您忙。”李世欢躬身。
孙令史趿拉着鞋走远了。李世欢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旧档房那把锈迹斑斑的铜锁上。
锁是虚挂着的。
这是他连续观察三个月得出的结论: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老吏开窗通风后,常因耳背忘将锁完全扣死。今日是二月二十五。
廊下只剩他一人。远处正堂方向传来隐约的喧哗——那是兵部官员们正在为如何应对北镇日益紧张的局势争吵。争吵已持续半月,元乂坚持不动用洛阳中军,主张让地方郡兵与柔然“协防”。这种争论空洞而无力,却恰好为李世欢的行动提供了掩护。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旧档房门前。
手指轻触铜锁。冰凉的触感沿着指尖蔓延。他微微用力一拉——锁簧发出轻微的“咔”声,开了。
没有犹豫。他推开厚重的木门,侧身闪入,随即从内将门虚掩。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在三个呼吸内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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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
然后是尘封的、带着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档房没有窗户,只有高处几个巴掌大的气孔,透进几缕微弱的光束。光线中,尘埃像微小的星辰般悬浮、旋转。
李世欢闭眼三秒,让瞳孔适应黑暗。再次睁眼时,档房的轮廓渐渐清晰。
这是个长约十丈、宽约五丈的矩形空间。两侧是顶天立地的木架,架上整齐码放着牛皮或粗布包裹的卷帙。每个包裹上都贴有发黄的签条,墨迹大多已晕开,勉强能辨认出“某某年”“某某镇”“某某曹”字样。
空气中有纸张腐朽的酸味,混合着墨臭和鼠粪的气息。
他沿着中间过道缓步向前,脑中迅速调阅着三个月来从各处搜集的信息:
“兵部旧档分四区:东南角为官员考功,西南角为军械造册,东北角为边防舆图,西北角为粮储转运。”
他的目标在东北与西北两区。
走到档房尽头,他停下脚步。这里的木架更为老旧,有些已出现虫蛀。他伸手拂去一层积灰,就着气孔透下的微光,辨认签条:
“正光元年,怀朔镇防务清册”
“正光二年,沃野镇戍堡分布”
“神龟三年,六镇武库盘点”
“熙平元年,北镇粮储总录”
时间跨度从熙平元年(516年)到正光二年(521年)。最新的一份,也是两年前的文书了。
对兵部而言,这些是“过时”的档案。对李世欢而言,这是窥见北镇真实肌理的、无可替代的切片。
他先从东北角取下三卷:
第一卷,《正光元年怀朔镇防务清册》。 解开系绳,展开泛黄的麻纸。上面以工整的隶书记录着怀朔镇所辖戍堡、烽燧的位置、间距、驻军人数、主官姓名。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关键数据:
“怀朔镇辖戍堡二十四,烽燧三十七。”
“戍堡间距,近者十五里,远者四十里。”
“每堡额定戍卒五十,实有……多有空缺,注曰‘逃逸、病亡、补缺未至’。”
“烽燧传讯,昼烟夜火,相邻烽燧最远视距……二十里。”
李世欢的心跳微微加速。他抽出怀中始终备着的炭笔和裁切整齐的桑皮纸——这是他从司马文那里学来的,寒门吏员私下抄录文书时最隐蔽的工具。炭笔书写无墨水痕迹,桑皮纸轻薄易藏。
他开始快速抄录:
“戍堡分布:自镇城向西,十里为第一堡,二十五里为第二堡,四十里为第三堡……其间有大段盲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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