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已时三刻。
涿郡郡守府正堂内,二十余张草席排成两列。左边坐的是幢主以上武将,右边是郡府僚佐、豪强代表。杜洛周坐在主位虎皮交椅上,左右分坐着崔孝芬和王皓。李世欢的席次排在左边末尾,紧挨着门帘。
堂内弥漫着劣质炭火和汗味混杂的气息。涿郡虽已攻占半月,但秋老虎的余威未散,加之门窗紧闭,闷得人透不过气。
杜洛周清了清嗓子,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今日议事,说三件事。”他声音粗哑,带着北镇人特有的腔调,“第一,朝廷那边有动静了。李叔仁领兵三万,已到范阳,距此不过二百里。第二,咱们粮草不济,府库里那点存粮,养不了几万人。第三,俘虏太多,城里抓的守军、衙役、豪强家丁,加起来一千三百多人,每天光吃饭就耗粮二十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都说说,这三桩事,怎么应对?”
话音刚落,王皓霍然起身:“都督,末将先说!”
杜洛周点头。
“朝廷兵来了,打就是!咱们刚拿下涿郡,士气正盛,三万官军算什么?”王皓声若洪钟,“至于粮草,好办!让各队自筹,谁打下的地盘,粮草归谁。俘虏更简单,全砍了!既省粮食,又能立威,让朝廷知道咱们不是好惹的!”
堂内响起一阵附和声。几个北镇出身的幢主纷纷叫好:
“王幢主说得对!”
“俘虏留着就是祸害!”
“粮食不够就抢,这世道谁拳头硬谁有理!”
崔孝芬皱了皱眉,欲言又止。杜洛周不置可否,看向右边:“卢先生,你们怎么说?”
被称作卢先生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文士,穿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正是范阳卢氏在涿郡的分支家主卢慎。他起身拱手,声音温和:“都督,老朽以为,俘虏不可轻杀。”
“哦?为何?”
“涿郡一千三百俘虏,半数为守军士卒,半数为郡府吏员、豪强家丁。”卢慎缓缓道,“士卒可编入义军,以补兵力;吏员熟知本地政务,可用以安民;豪强家丁若杀,其主家必生怨恨。如今义军初占涿郡,当以安抚为上。”
王皓冷笑:“安抚?卢先生是读书人,心肠软。可这些俘虏,昨日还是官军,今日就能为咱们卖命?至于那些吏员、家丁,更是墙头草,留着必生后患!”
卢慎不急不缓:“王幢主所言,是霸道。老朽所言,是王道。霸道可取一时之利,王道方为长久之计。”
“长久?”王皓嗤笑,“朝廷大军就在二百里外,谈什么长久?先活过眼下再说!”
两人争执不下,堂内分成两派。北镇武将多支持王皓,本地豪强、文吏则倾向卢慎。杜洛周手指敲着椅子扶手,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后落在末尾:“李队主,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李世欢。
他起身,拱手:“回都督,属下以为,卢先生言之有理,王幢主也非全错。此事当分而处之。”
“怎么说?”
“一千三百俘虏,可分三类。”李世欢声音平稳,“第一类,原守军中精锐悍勇者,约三百人,可打散编入各队,以战观其心。若肯卖命,便是自己人;若有异动,再杀不迟。”
王皓哼了一声。
“第二类,普通士卒、家丁,约八百人。”李世欢继续,“这些人战力平平,但熟悉本地。可让他们修城墙、挖壕沟、运粮草。既省了粮,又能用其劳力。”
崔孝芬眼睛一亮。
“第三类,郡府吏员、豪强管事,约二百人。”李世欢看向卢慎,“这些人熟知民政、钱粮、刑狱,正是义军所缺。当以礼相待,量才录用。如卢先生所说,用之安民。”
卢慎微微颔首。
王皓却拍案而起:“李世欢!你处处替这些人说话,安的什么心?这些俘虏昨日还在城头射咱们的弟兄,今日你就要收编?那些吏员,平日欺压百姓,你现在要以礼相待?你到底是义军的人,还是朝廷的人?!”
这话极重。堂内气氛骤然紧绷。
李世欢面色不变:“王幢主,敢问一句:义军起事,为的是什么?”
“自然是活命!”
“活命之后呢?”李世欢追问,“是继续当流寇,抢一处弃一处,等朝廷大军来剿?还是占一地治一地,养民练兵,与朝廷分庭抗礼?”
王皓语塞。
“若只想活命,杀俘掠粮,无可厚非。”李世欢转向杜洛周,“但都督既称义军,攻占涿郡后未屠城、未纵掠,可见志不止于流寇。既欲成事,便需根基。根基何在?在城池,更在人心。杀俘易,失人心难。今日杀一千三百俘虏,涿郡数万百姓会怎么看?他们会觉得,义军与豺狼何异?他日官军来攻,百姓是助我,还是助官军?”
堂内鸦雀无声。炭火噼啪作响。
杜洛周身子前倾:“说下去。”
“属下在怀朔时,曾听老兵讲古。”李世欢道,“前汉末年,绿林、赤眉何其势大,终为光武所灭。为何?绿林赤眉只知抢掠,不知安民。光武每下一城,必抚百姓、用旧吏、兴农桑,故得天下归心。今日之势,与之相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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