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六,卯时初刻。
涿郡城西粮仓的后院厢房里,油灯彻夜未熄。李世欢坐在一张瘸腿的方桌前,桌上摊着涿郡的户册、仓廪账目,还有一张粗麻纸,上面是他用炭笔写的几个名字:张纂、司马子如、蔡俊、周平、司马达。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李世欢没抬头:“进来。”
门推开,司马子如端着一碗粟米粥进来,放在桌上:“世欢,吃点东西。你一夜没睡了。”
李世欢这才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他接过粥碗,用木勺搅了搅,粥很稠,加了野菜,还有几片肉干。但他没立刻喝,而是问:“张纂那边安置好了?”
“安置在隔壁院子,我让两个弟兄守着。”司马子如在他对面坐下,“他儿媳受了惊吓,发了热,我让司马达去请了郎中,开了药,这会儿刚睡下。”
“张纂守在儿媳床边,也是一夜没合眼。”司马子如顿了顿,“世欢,你真要收留他们?现在咱们自己都……”
“要留。”李世欢打断他,喝了口粥,“不仅留,还要用。”
“用?一个老吏,能有什么用?”
李世欢放下粥碗,从桌上拿起那本户册,翻开一页:“你看这里,涿郡在册户三千七百六十二,口一万九千四百余。但你看粮仓的存粮,够万人吃三个月。也就是说,实际人口至少是在册的两倍。”
司马子如凑过去看,户册上的字迹工整,是标准的官衙文书体。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有大量流民、隐户。”李世欢说,“张纂原为郡兵曹吏,管的就是户籍、兵役、徇役。这些隐户在哪里,怎么找,怎么用,他最清楚。”
司马子如恍然:“你是想……用他来理清涿郡的人口田亩?”
“不止。”李世欢手指敲着桌面,“咱们现在占了涿郡,但只是占了城。城外有多少村子,多少坞堡,哪些能拉拢,哪些要防备,这些都得搞清楚。张纂这样的老吏,在郡里待了十几年,门道熟,人面广,正是咱们需要的人。”
“可他愿不愿意跟咱们干?”司马子如迟疑,“咱们毕竟是……”
“义军”两个字他没说出口。但意思明白:在张纂这样的旧吏眼里,他们就是乱贼。
“所以要去说。”李世欢站起身,“走,现在就去见他。”
隔壁院子很小,三间土屋围成个天井。张纂坐在正屋的门槛上,佝偻着背,手里端着个破碗,碗里是黑乎乎的药渣。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李世欢,慌忙要起身。
“老人家坐着。”李世欢按住他,在门槛另一侧坐下,“儿媳好些了?”
“刚喝了药,睡下了。”张纂声音沙哑,“多谢……多谢李队主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李世欢摆摆手,“老人家,我有个事想请教。”
“不敢当,李队主请说。”
“涿郡在册户三千七百,但存粮却够两万人吃。多出来的人,在哪?”
张纂身子微微一震,抬头看了李世欢一眼,又低下头:“这个……老朽不知。”
“是不知,还是不敢说?”李世欢声音平和,“老人家,昨天那几个兵卒要杀你时,你说‘家里就这点粮食,都给你们’。可你家里明明一粒米都没有,只有野菜。你是故意那么说,让他们以为你真有粮,好拖延时间,等我来救,对吧?”
张纂沉默。
“能在那种时候急中生智,你不是普通的农家老汉。”李世欢继续说,“你是郡兵曹吏,正九品下的官。虽然官不大,但管的事不少。户籍、兵役、田亩、徭役,都在你手里过。我说得对吗?”
张纂手里的碗晃了晃,药渣洒出来些。他放下碗,叹了口气:“李队主好眼力。老朽张纂,确在郡府做了十七年兵曹吏。”
“那为何流落到城东破屋?”
“去年朝廷征发徭役修长城,我儿子被征去,死在了蓟北。”张纂声音发颤,“我去郡府求情,想免了今年的赋税,却被上官斥责,说我‘以私废公’。我一气之下,辞了差事,带着儿媳搬到城东,想图个清静。没想到……”
他没说下去。乱世之中,哪有什么清静可言。
李世欢点点头:“老人家,我想请你出山,帮我做事。”
张纂一愣:“我?我能做什么?”
“帮我理清涿郡的人口田亩,帮我管好粮草辎重,帮我弄清楚哪些人能拉拢,哪些人要防备。”李世欢看着他的眼睛,“简单说,帮我治涿郡。”
张纂苦笑着摇头:“李队主说笑了。老朽一个卸任的小吏,何德何能……”
“你能。”李世欢打断他,“昨天我看了粮仓的账册,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乱。能做到这点的,整个涿郡没几个人。而且你熟悉本地,知道谁家有多少地,谁家有多少丁,谁跟谁有姻亲,谁跟谁有仇怨。这些,都是我现在最需要的。”
张纂不说话了,低头看着地上的青砖。砖缝里长着苔藓,绿幽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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