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一刻,他站在卫生间。浅米色的瓷砖,白光节能灯,镜柜里摆着整齐的洗漱用品。他打开热水,用毛巾敷了敷脸,然后对着镜子涂剃须膏。镜面上很快蒙了一层细密的水汽。他用手抹开一片清晰区域,看见一张脸。不算老,但也绝不再年轻。眼袋因为长期熬夜有些明显,肤色是久坐办公室的苍白,下颌线还勉强保持着清晰的轮廓。他刮着胡子,目光审视着镜中人。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着,即使面无表情时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他试着放松眉心的肌肉,让它们舒展开。然后,提了提嘴角。
镜子里的人扯出一个有点僵硬的笑容。不对。太假,像营业员。他停下动作,深呼吸,水汽和剃须膏的薄荷味涌入鼻腔。心里调整着状态:何炜,三十四岁,歙县文化传媒公司办公室副主任。工作能力尚可,文笔过得去,人缘不差,领导偶尔会交办些重要文字工作,算是被纳入“可观察”范围的那一拨。需要呈现的状态是:踏实,但不木讷;可靠,但不沉闷;有点想法和文采,但不能显得飘;对领导尊重,对同事和气,对下属有担当。
他再次尝试。调动面部肌肉,嘴角上扬的幅度比刚才小一点,更自然些;眼神试着聚焦,传达出诚恳和一点适度的专注;眉宇间那点“川”字纹路尽量抚平,但不必完全消失,那反而显得可信。他练习了几次,直到那个笑容看起来不那么像排练,而更像一个经过社会打磨的、得体的中年男子,在开启一天工作前,为自己戴上的最合适的面具。这面具,比身上那件熨烫平整的衬衫更重要。
早餐是燕麦粥、煮鸡蛋和楼下买的包子。两人相对无言,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轩轩房间里传来的、寻找袜子的喊叫。奚雅淓吃得快,吃完便起身去检查儿子的书包。何炜喝完最后一口粥,拿起公文包。
“我下午尽量早点结束。”出门前,他对正在门口穿鞋的奚雅淓说。
“嗯。”她头也没抬,系着鞋带,“开车的药我放你包里了,别忘了。”
他摸了摸夹克内袋,一个小药瓶硌着手。父亲的速效救心丸。他总是带着,尽管父亲很久没犯病了。一种习惯性的 precaution。
早高峰的歙县县城,车流比几年前稠密了许多。他开着那辆银灰色的国产轿车,缓缓汇入车流。街道两旁,老宅与新楼混杂,翘角的马头墙和贴着玻璃幕墙的商铺并肩而立。路过老城门时,他瞥见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神态安详,时间在他们身上仿佛流淌得缓慢许多。而他的时间,却被切割成无数个十五分钟、半小时的片段,塞满了待办事项。
公司所在的写字楼是前几年新建的,八层,外墙是灰蓝色的玻璃幕墙,在晨光里反射着清冷的光。地下停车场有些阴冷。他停好车,走进电梯,镜面的电梯门映出他一丝不苟的衣着和那张已经调整到“工作状态”的脸。
办公室在六楼,朝南,不大,但窗明几净。他的位置靠窗,可以望见远处一片青灰色的山峦轮廓。刚打开电脑,内线电话就响了。
“小何,来一下。”总经理老赵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他立刻起身,拿起笔记本和笔,走向走廊尽头的总经理办公室。门开着,老赵正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手里夹着一支烟。
“赵总。”何炜轻轻叩了叩门框。
老赵转过身,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梳得整齐,穿着质地不错的夹克,脸上是那种在体制内浸润多年后特有的、沉稳而难以捉摸的神情。“来了?坐。”
何炜在会客的沙发上坐下,腰背挺直,打开笔记本。
“两件事。”老赵走回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弹了弹烟灰,“第一,市公司‘企业文化建设年’的阶段小结,今天上午能出来吧?那边催着要。”
“初稿已经好了,我再顺一遍,十点前发给您。”
“嗯。”老赵点点头,“第二件事,更重要。局里牵头,要搞一个‘徽州文化产业创新与发展’的高层论坛,下个月举办。我们公司作为本地骨干文化企业,要出一个高质量的发言材料,代表县里,也代表我们公司的思考和水平。这个材料,”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何炜脸上,“你来主笔。”
何炜心里微微一沉。这种论坛的发言材料,要求极高,既要站位准确,又要有真知灼见,还要体现文采,弄不好就是吃力不讨好。但他脸上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露出那种“受领重任”的郑重表情:“好的,赵总。我一定全力以赴。您看大概需要侧重哪些方面?有没有初步的框架指示?”
老赵对他的反应似乎满意,神色缓和了些:“框架你大胆构思。总的原则是,要立足徽州文化底蕴,紧扣创新和发展两个关键词,结合我们公司近年来在文化传播、文旅融合方面的实践探索,提出有前瞻性、可操作性的思路建议。要站得高,看得远,但也要落到实处,不能空对空。”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这是展示公司形象,也是展示你个人能力的好机会。好好把握。”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