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决战?”曹操眼神一凝,“那在何处?”
“粮道。”郭嘉吐出两字,帐内陡然一静。“吕布轻骑迅捷,若遣数百精骑,日夜袭扰我后方粮秣输送,则我军命脉危矣。彼以静制动,迫我粮尽自乱,再以逸待劳,全力追蹑……此方是上策。”
荀攸捻须颔首:“奉孝所言极是。我军粮草,虽从兖州、豫州多方调运,然输送线长,护卫兵力本就吃紧。此前吕布游骑已屡有劫掠,今其主力在此,若专意断粮,后果堪忧。”
曹操脸色沉了下来。他何尝不知粮道紧要,只是先前全力攻城,难免顾此失彼。
如今吕布这柄利刃悬在侧翼,首要目标恐怕真就是他那条漫长的“输血管”。
“李典。”他忽然点名。
“末将在!”李典出列。
“你立刻抽调三千兵马,加强睢水以北各粮道巡护,尤其要津渡口,多设烽燧警戒。押运粮队,必须加派护卫,车队间距缩短,遇袭即刻结阵固守,燃烽求援。”
“遵命!”
子时初刻,九里山后,一条被野草覆盖的崎岖小径上,三个黑影正匍匐前行。
为首的是陈宫亲自挑选的兖州老兵,姓韩,斥候队率,对彭城周边地形了如指掌。
身后两人也是机警善走之辈。三人皆着深色劲装,脸上涂了泥灰,口中衔枚,行动间几乎无声。
他们绕开了曹军明面上的哨卡,专拣林木茂密、地势起伏处行走。
远处曹营灯火通明,巡夜队伍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口令声随风飘来。
更远处,彭城漆黑一片,如一头沉默的巨兽蛰伏。
韩队率忽然抬手止住身后二人,伏低身形。
前方不远,一小队曹军巡骑正举火缓缓而过,马蹄嘚嘚,盔甲摩擦声清晰可闻。
待巡骑远去,三人才继续摸向彭城南墙。
那里有一段坍塌形成的缺口,已被守军用砖石土木临时垒砌加固,但在残垣与河道交界处,有一个极隐蔽的排水暗渠入口,仅容一人匍匐通过。
这是张辽早就安排好的秘密通道。
韩队率熟门熟路地摸到渠口,拨开伪装的杂草枯枝,率先钻入。
渠内狭窄潮湿,充满淤泥腐物的气味。
三人屏息爬行数十步,前方隐约透出微光,并有低低的咳嗽声。
“城西,曹军第三次扑缺口时,用的云梯是何处打造?”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微光处传来,这是约定的暗号。
韩队率低声回应:“木工营,梯身有焦痕,第三级横杆是新的。”
暗号对上,里面立刻伸出一只手。韩队率抓住,被用力拉出暗渠,置身于一间低矮潮湿的藏兵洞内。
昏暗的油灯下,几个眼神锐利的彭城守军正盯着他们。
“韩老三?真是你!”一个脸上带疤的校尉惊喜低呼。
“赵疤子,没死呢?”韩队率扯下口中衔枚,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快,带我去见张将军,温侯有信!”
片刻后,彭城中心,残破的府衙内室。
张辽独自坐在一盏如豆的油灯下,就着微弱的光亮,审视着面前简陋的城防草图。
他脸上倦色深重,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亲兵引着韩队率轻轻入内。
张辽抬头,看到信使,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将军!”韩队率单膝跪地,“温侯已抵九里山立寨,率精兵九千余!特命小人冒死前来联络!”
张辽起身,扶起老兵,声音沙哑:“温侯安好?军中士气如何?”
“温侯英武如昔!我军新破赵俨,士气正旺!陈都督定计,暂不急于强攻曹营,欲遣轻骑专袭曹军粮道,待其粮尽兵疲自退时,再以铁骑追歼之!特命小人禀告将军,请将军固守疲敌,谨防曹军困兽之斗,待其退时,再开城夹击!”
张辽静静听着,眼中的光亮愈发沉静。他走到窗边,望向漆黑一片的城外,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东南方向九里山上那片连营灯火。
“陈公台此策,老成谋国。”良久,他缓缓开口,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却又充满坚定,“你回去禀告温侯与陈都督,辽……明白了。彭城尚在,军民之心未散。请温侯放心断其粮道,城中之事,自有辽担当。待曹军退时,必不失夹击之机!”
他回到案前,提笔疾书数行,盖上一方小印,交给韩队率:“将此信带回。路上千万小心。”
韩队率郑重接过,贴身藏好,再拜而退。
张辽独自留在室内,听着远处曹营隐约的鼓噪声,又望向东南。疲惫至极的脸上,缓缓展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主公,公台……。”
几乎同一时刻,九里山吕布大营,中军帐内灯火未熄。
吕布卸了甲,只着单衣,与陈宫对坐。
许褚、魏越、成廉等人侍立一旁。
“公台,袭扰粮道的骑兵,人选如何?”吕布问。
陈宫道:“以秦谊将军所部熟悉豫兖地形的轻骑为主。今夜便分批潜出,昼伏夜出,专挑曹军粮队护卫薄弱处下手,焚粮为主,歼敌次之。另以庞舒率游骑在外围巡弋,截杀曹军传令、斥候,乱其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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