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芷兰轩。
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却死寂得令人窒息。
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混杂在空气中，压得人喘不过气。
太医署所有当值的、不当值的太医，几乎都被连夜召到了这里。
院正亲自把脉，数位精通外伤和解毒的老太医围着昏迷不醒的九儿，轮番诊视，交换着凝重的眼神，低声急促地商议。
宫女们端着热水、药汤、纱布进进出出，个个面色惨白，噤若寒蝉。
刘澈站在外间，背对着内室的房门，一动不动。
他身上还沾染着九儿的血迹，在烛光下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
脸色是从未有过的苍白，眼底却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濒临失控的困兽。
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整个芷兰轩内外所有侍立的人，都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王顺战战兢兢地跪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时间在令人煎熬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太医署院正擦着额头的冷汗，脚步虚浮地走出来，噗通一声跪在刘澈面前，声音发颤：“殿、殿下……棠主子所中剧毒，乃、乃是江湖上罕见的‘阎罗笑’。此毒阴狠无比，由多种蛇虫毒液混合炼制，见血封喉，中者……通常活不过半炷香……”
刘澈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院正连忙续道：“但、但万幸！棠主子似乎……体质极其特殊！那毒虽已侵入经脉，发作却异常缓慢，且……似乎被一股极其旺盛的生机暂时压制住了！这、这简直是奇迹！老臣等已用金针封住其心脉要穴，又以宫中秘制的‘八宝护心丹’暂时护住心脉，延缓毒性蔓延。只是……此毒诡谲，解毒需对应的独门解药，或……或以极深厚精纯的内力，辅以罕见灵药，徐徐拔除。后者……耗时极长，且对内力耗损极大，稍有差池，恐……”
“说重点。”刘澈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石摩擦，“她……还能撑多久？”
“若、若毒性不再加剧，以目前的压制情况……或许……能撑三日。”
院正伏在地上，冷汗涔涔，“三日内，若能寻得解药，或找到内力足够深厚、且通晓拔毒之法的高人，棠主子……尚有生机。否则……”
三日。
刘澈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的脆弱和恐慌都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所取代。
那平静之下，是滔天的怒火和毁灭一切的决心。
“不惜一切代价，稳住她的伤势，延缓毒性。所需任何药材，无论多珍稀，即刻去内库、去太医院取，没有的，去民间重金求购，去抢！”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同冰锥，砸在地上，“若她有三长两短，太医院……陪葬。”
院正和身后一众太医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臣等必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刘澈不再看他们，转身，大步走出芷兰轩。
夜风凛冽，吹起他染血的衣袍。
他站在院中，仰望漆黑的夜空，仿佛在积蓄着某种可怕的力量。
“影一。”他对着虚空，冷冷开口。
影一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身上也带着未干的血迹和肃杀之气：“属下在。已按殿下吩咐，宫门彻底封锁，东宫戒严。两名刺客尸体及兵刃已移交‘暗影’勘验。另，暗卫循着刺客逃遁和潜入路线，发现了几个可疑的接应点和线索，正在顺藤摸瓜。”
“不够。”刘澈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要的不是线索，是确凿的证据，是幕后主使之人的脑袋！调动‘暗影’全部力量，启用所有埋在各大府邸、衙门的暗桩。江南那几家，荣国公府，陈太妃娘家，还有所有近期与东宫、与新政有过冲突的势力，一个不漏，给我彻查！查他们的府库，查他们的账目，查他们与外界的每一次联络，查他们圈养的死士、门客！尤其是最近一个月内，所有异常的人员调动、银钱往来、密信传递！”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如利剑：“告诉‘暗影’，我给他们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后，我要看到所有参与此次行刺阴谋的名单、证据链，以及……主谋的供词。若有反抗，格杀勿论。若有包庇，同罪论处。”
“是！”影一心头凛然。
殿下这是要掀起一场席卷京城、毫不留情的血雨腥风了！
动用“暗影”全部力量，这意味着不再有任何顾忌，不再讲究循序渐进，而是要以前所未有的雷霆手段，进行最彻底、最残酷的清洗！
“还有，”刘澈补充道，语气森然，“将今日遇刺之事，及棠梨花为救孤身中剧毒、命悬一线的消息，放出去。但要加上一句，孤已掌握关键线索，不日即将揪出元凶，灭其满门，以告慰忠良。”
这是要打草惊蛇，逼狗跳墙，同时也是震慑宵小，更是……为九儿博取最大的同情和舆论支持。
影一迅速领命而去，身影融入夜色。
刘澈站在原地，寒风刮过脸颊，带来刺骨的疼。
但他感觉不到，他所有的感知，都聚焦在内室那个昏迷不醒的人身上。
三日。他只有三日时间。
他不仅要揪出凶手，拿到解药或找到高人，还要稳住朝局，防止有人趁乱兴风作浪。
压力如山，但他不能倒。
他必须为九儿，撑起这片天。
他转身，重新走向内室。
在门口，他停住脚步，对候在外面的王顺道：“去，请棠校尉过来。还有……派人去郡主府，把王老二也叫来。告诉他们，九儿……需要他们。”
这种时候，她最亲近的人，应该陪在她身边。
而他，要去为她，杀出一条血路。
这一夜，东宫无人入眠。
这一夜，京城的许多高门大宅，注定要在恐惧和不安中，瑟瑟发抖地等待黎明。
一场由太子刘澈亲手点燃的、冷酷无情的肃清风暴，在腊月二十三这个本该温馨的小年夜，骤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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