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下去。
衍体——低级血族,本能只有咬人、撕扯、传染。
她见过太多了,城中村出租屋、烂尾楼地下室、凌晨三点的废弃厂房。
她从来不怕。
顺手抄起桌椅板凳,拎起生锈的灭火器,一砸一个准。
砸下去的时候她眼皮都不眨。
连张小胖她都砸过。
张小胖变成衍体那天扑向路人,她隔着三米远抄起一个破灭火器,愣是直接爆头。
可现在她蹲在罗队面前。
她站在原地,喘匀那口气,然后才想起来手在抖。
那双翻白的眼珠对着她,空洞,浑浊,什么也看不见。
可那张脸是罗队——眉毛旁那道旧疤,是三年前抓捕时被嫌疑人划的; 耳垂上那粒小痣,她开过八百遍玩笑,说您这面相适合戴金耳钉。
她抬起手。
没有灭火器,没有椅子,没有任何可以抄起来砸下去的东西。她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落下去——
落在麻袋边缘。
罗队还在挣。
本能驱使他歪歪扭扭地想站起来,被捆住的手脚使他一次次失衡,侧倒,又挣起。
他嗅得到活人气味,就在咫尺,就在手下,可他够不到。
曾小帆看着他。
她没有抄任何东西。
她没有动。
风从街角灌进来,她听见身后有人压低声音说特勤的车到了。
她听见脚步声往这边跑。
她只是蹲在那里,蹲了很长、很长的一瞬。
然后她站起来,退后半步,把身侧让出来。
从头到尾,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不知道说什么好,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曾小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出租屋。
腿迈上楼梯,手推开房门,她整个人往沙发里一陷,就没再动过。
窗外暮色四合。屋里没开灯,她的轮廓渐渐融进灰暗里,只剩制服领口那一小片反光,像一截燃尽的烛芯。
小黑端着一碗泡面从厨房出来,看见她那个姿势,脚步顿住了。
他跟老白交换了一个眼色。
老白用口型说:又来了。
小黑点点头,把泡面搁茶几上,清了清嗓子。
“老大,”他拖过一张凳子,坐到沙发对面,尽量把声调放得轻快些,“那个……你看开点嘛。”
曾小帆没应声。
老白在旁边接茬:“小黑说得对,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
“就是就是,”小黑一拍大腿,“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
“不是他。”
曾小帆忽然开口。
声音哑得像砂纸打磨过。
小黑的话噎在半截,跟老白面面相觑。
“那是……”老白试探着问。
曾小帆没有回答。
她把脸埋进手掌里,半晌,指缝间漏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呼吸。
“是罗队。”
小黑怔住。
“他变成衍体了。”曾小帆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平铺直叙,像在念一份现场报告。
“今早被人扔在局门口。手脚捆着,起不来,见人就张口。特勤带走了。”
老白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把手从脸上移开,垂在膝头,眼睛看着某处虚空。
“对所有衍体我都可以直接爆头。凳子、灭火器、砖头,我从来没手软过。张小胖我也砸了。”
她顿了顿。
“可他不一样。”
“他是我师父。”
小黑急了:“他怎么就不一样了——”
“他算你哪门子的师父?又没行过拜师礼,正儿八经的警衔制,他带过的新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他是我凡间的师父。”
曾小帆没有看他,语气却很认真。
像在陈述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
“我来民安局第一周,写的第一份笔录被他从头改到尾,红笔印子比黑字还多。
他骂我潦草,骂完又把自己的茶叶罐推过来。”
“我追嫌疑人跑丢鞋那次,他把自己的作战靴脱给我,自己穿着袜子在水泥地上走回局里。
我说还他,他说还什么还,码数不对,你留着穿。”
“有人举报我办案太冲,督查找我谈话。
他闯进会议室说举报信那案子是他主办,责任他来担,你们要谈谈我。
他替我扛了那一次,档案里至今没有处分记录。”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怎么不是我师父了?”
......
罗嫂是第二天傍晚到的。
没人知道谁把消息递到了她那儿。
也许是哪个嘴快的邻居,也许是老罗手机里没删的家庭联络群。
总之她来了,独自一人,从城东倒了两趟公交,在民安局门口站了很久,才被门岗的小王认出来。
“嫂子……”
小王迎上去,喉咙像塞了团湿棉花。
罗嫂没看他。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越过那道她来过无数次的警戒线,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铁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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