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上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只有风吹过女墙发出的呜咽声,像极了无数怨鬼的哀嚎。
洪承畴的声音开始在空旷的城楼上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画面感。
“陛下,王嘉胤、高迎祥之流,皆是草莽出身,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亡命之徒。他们骨子里根本没有仁义道德,只有极其残忍的趋利避害。”
“现在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逃离他们的大营。”
“他们很清楚,如果这种势头不遏制住,不用朝廷大军来攻,几天之内他们就会变成光杆司令,被手下人绑了送来宜州城换赏钱。”
“他们没有粮食给士兵吃,想要阻止这种大规模的溃逃,就只剩下一个最原始、最血腥的办法——用恐惧来压制恐惧。”
洪承畴的眼眶微微发红,他的一只手死死地抠着大腿上的官服,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臣在陕西督战多年,太了解这帮流寇的行事作风了。”
“臣敢断言,为了止住溃逃的颓势,叛军内部必定会掀起一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
“他们会在营地外围布下督战队,他们会抓捕那些企图逃跑的士兵和流民。”
“不用多,只要一夜之间,当着十几万人的面,活剐了几千甚至上万人,把人头垒成京观,把尸体挂在营垒的辕门上……”
洪承畴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微微发颤。
“当留在大营里的流民发现,跑出去就必定会被极其残忍地杀死,而留下来虽然挨饿但或许还能苟活一天的时候。”
“那这种叛逃的势头,就会被硬生生地用人命给堵住。”
“陛下,反贼那是被逼到了绝境的困兽。”
“这几十万流民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可以随时宰杀的牲口。”
“臣担心的是,这几天跑到宜州城外的,或许只是第一批。而留在反贼大营里的那十几万人,接下来要面临的,恐怕是如同修罗炼狱一般的屠刀。”
“不知道要死多少人……那可都是我大明的子民啊。”
洪承畴的最后一句话,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黑云龙脸上的狂喜彻底僵住了,他粗犷的脸颊肌肉抽动着,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他刚才只是被眼前的数据蒙蔽了双眼,此刻被洪承畴一语点醒,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军事逻辑。
赵率教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绣春刀,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城楼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朱敛静静地站在原地,冷峻的脸庞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波动,但那双负在背后的手却已经悄然握成了拳头。
洪承畴的推断没有错。
这才是真实的历史,这才是那些在绝境中挣扎的枭雄们必定会做出的抉择。
仁慈和宽恕只能攻心,但当攻心把敌人逼上绝路时,迎来的必将是丧心病狂的反噬。
朱敛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一件稀松平常的家常。
“承畴所言极是。”
“那些在刀尖上舔血的草莽巨寇,眼中从无苍生,只有成败。”
“逼急了,莫说是杀几千几万人立威,便是将那十几万流民当做两脚羊充作军粮,他们也干得出来。”
说到此处,朱敛话音微微一顿,向前迈出半步,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直刺远方的天际。
“不过,承畴你只说对了一半。”
洪承畴微微一怔,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黑云龙和赵率教也从方才的惊骇中回过神来,齐齐看向这位年轻的帝王。
朱敛没有看他们,只是冷冷地盯着起义军大营的方向。
“杀鸡儆猴,用血腥手段镇压逃亡,确实能解一时之急。但恐惧填不饱肚子。”
“王嘉胤和高迎祥心里比谁都清楚,宜州城外的热粥一天不断,他们大营里的军心就像是漏了底的筛子,怎么堵都堵不住。”
“就算他们今天杀了一万人,明天若是还发不出军粮,剩下的十万人照样会啸聚营变,甚至会直接把他们的脑袋砍下来,拿到朕面前来换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朱敛转过身,目光如炬地扫视着眼前的三位大明重臣。
“所以,他们若想活命,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
黑云龙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刀柄,喉结滚了滚。
“陛下是说……”
“挪窝,开战。”
朱敛斩钉截铁地吐出这四个字,声音中透着不容置疑的断定。
“宜州这块骨头他们啃不下来,周围的州县也早就被他们抢成了一片白地。”
“他们短期内必定会再度组织大军,将战火转移到外地去。”
“只有打下新的城池,抢到新的粮草,用实打实的利益去喂饱手底下那群饿狼,他们才能真正稳住阵脚,把这支濒临溃散的队伍重新捏合起来。”
此言一出,城楼上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黑云龙和赵率教这两位沙场宿将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震撼与目瞪口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