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昨天去看高老师了。他那盘棋还没下完。我走的时候他说，棋子落到棋盘上就没办法回头了。但今天我想了一天——有些棋子落下去不是没办法回头。是落下去以后才发现，回头本身就是往前走。”
他转过身看着陈海和侯亮平，“我不会走。厅里还有一堆事。王文华要读书，郑西坡要治病，丁义珍退休的事还没办妥，徐明的假身份要注销，张海的汽修店被人砸过需要赔偿。我要是走了，这些事谁盯着。”
侯亮平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容不是平时那种一瞬即逝的客套笑，是发自内心的，带着疲惫和释然。“你这个人。以前我觉得你狠。现在发现你婆婆妈妈的。”
陈海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疤被笑纹挤得变形。“他一直是这样的。你们忘了，当年在学校，他帮宿舍同学打热水，一打就是四年。毕业那天热水瓶碎了一个，他又去买了一个新的，说不能让下一届没热水用。”
三个人都笑了。笑声在客厅里回荡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散去。
冰箱压缩机又启动了，嗡嗡地响。
电视屏幕上那个纪录片结束了，开始播一个深夜新闻，主播的声音被静音了，只能看见她的嘴一张一合。
凌晨一点多，祁同伟从陈海家出来。侯亮平还在院子里，说再抽一根烟。祁同伟上了车，发动，没开音响。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夜风带着江水的腥味灌进来。
第二天是周末，祁同伟又去了养老院。这次他带了棋盘。高育良坐在老地方，那把藤椅被吴惠芬垫了一个新的靠枕，浅蓝色的，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花。他面前的棋盘空着，黑子白子各装一盒，盖子开着。
“老师，今天把那盘棋下完。”
高育良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大概是因为这两天天气好，阳光足。他把黑子推到祁同伟面前。“上次你执黑。继续。”
两个人开始下。棋盘上残局还在，祁同伟把上次没落完的那片空角补上了。高育良看着那步棋，点了下头，然后落了一颗白子在另一个角上。下到一半，高育良忽然开口了。
“季昌明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了。说王文章的案卷正式归档了，档案编号前面加了两个字——‘重审’。”他把白子放在棋盘边缘，手指在棋子上面停了一下，“他等这两个字，等了二十多年。现在等到了。”
“他有没有说什么。”
“他说他打算把办公室那盆君子兰送人。养了半辈子，叶子太密了，该分盆了。分几株出去，给年轻人养。”
祁同伟落了一颗黑子。棋子落在棋盘上，啪的一声轻响。窗外阳光很好，杏花林里的柚木苗又长高了一点。吴惠芬在走廊里浇花，水壶喷出的水雾在阳光里形成了一道小小的彩虹。高育良看着那片杏花林，眼睛眯起来，皱纹在眼角挤成扇形。
“同伟，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种柚木吗。”
“不知道。”
“柚木长得慢。但木质硬，纹路深。做家具要几十年才能成材。我活不了那么久了。但这些东西——”他指了指棋盘，“这些棋子，将来你还要用。”
养老院的午后安静得像一幅画。
阳光从杏花林的枝叶间漏下来，斑斑点点落在棋盘上。高育良说完那句话之后就不再出声了，只是看着祁同伟落子。他的手指搭在棋盒边缘，指节凸出，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青筋。
祁同伟把黑子落在棋盘的角落，那一子落下，整盘棋的局势忽然明朗了——不是输赢分明的那种明朗，是双方都走到了该走的位置上，剩下的空地不多了，每一子都珍贵。
“老师，那盘棋下完了。”
高育良低头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把棋盒盖子合上，动作很慢，像合上一本读了很久的书。“下完了。”他靠在藤椅上，呼吸平稳了一些，眼睛眯起来看着窗外。吴惠芬端着两杯茶进来，放在棋盘旁边，看了看高育良的脸色，又看了看祁同伟，没说什么，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祁同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铁观音，不浓不淡，温度刚好。他放下茶杯的时候，高育良忽然开口了。
“同伟，你从孤鹰岭回来那年，我去看你。你躺在医院里，身上缠着绷带，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我问你有什么打算，你说想调回省厅。我问为什么，你说在缉毒队里待久了，看够了人最坏的样子，想看看人能不能好一点。”高育良停了一下，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着，“这话我当时记住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不信。我觉得你是刚从鬼门关回来，说的都是糊涂话。”
“后来呢。”
“后来你调到省厅，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我没再问过你那个问题。但季昌明上次来下棋的时候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你在孤鹰岭那几年，破的案子大多是别人不愿意碰的。深山里的制毒窝点，跨省的贩毒网络，线人都不敢去的地方你去了。他说你是拿命在拼，但拼的不是前程——拼的是对得起你这身警服。”高育良转过头看着他，眼睛浑浊但目光很定，“我当时没接话。但心里想，这个人，当年在政法学院门口拍照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不是池子里的鱼。”
窗外起了一阵风，杏花林的柚木苗沙沙地响。祁同伟低头看着棋盘，棋盘上黑子白子交错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步是进攻，哪一步是防守。
“老师，我昨天去看了陈岩石。他枕头旁边放着那张黑白照片，年轻时候在大风厂门口拍的。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做过的事，是有些事做得还不够。他问我以后打算做什么。”
“你怎么说的。”
“我说先把眼前的事做完。王文华要读书，郑西坡要治病，丁义珍的退休待遇要重新核定，徐明出来以后需要人照顾，张海的汽修店被人砸过需要赔偿。这些事听起来不大，但每一件都跟案子有关。”他停了一下，“然后我想——这些事做完了，还有别的事。汉东省不止一个大风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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