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裹挟着末世般残留的微凉,沉沉压在叶子林的心头,浓重的悲涩死死缠在胸腔里,久久散不去。步洋的骤然离世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砸得他心绪翻涌,可悲痛之余,一丝深切的自责也悄然爬上心头,让他无法心安。
近来诸事缠身,各方危机接踵而至,他早已忙得头昏脑涨,彻底疏忽了宿舍楼的收尾排查。此前他的确下令让所有人类员工各自归家避险,可乱世人心各异,总有人恪守本分、默默坚守,逝去的步洋,便是最执拗的那一个。一想到宿舍楼或许还有滞留的人员,或许还有人像步洋一样身陷未知险境,甚至可能困在危险中无人救援,叶子林便不敢有半分懈怠。
生死无小事,半点马虎不得。
他思索片刻,当即敲定了托付之人,陆树荣身怀御界术,进退自如,一旦遭遇突发危险,可随时脱身撤离,安全性极高,是执行这项任务的不二人选。
叶子林抬眸看向身侧的陆树荣,神色郑重,褪去了平日的从容,眼底满是恳切与凝重。他再三嘱托,字字恳切,句句郑重,将两件性命攸关的大事悉数托付。其一,是全面排查宿舍楼区域,一寸不落确认楼宇彻底清空,杜绝任何人员滞留的隐患,彻底扫清剩余危险;其二,是亲自前往接应步洋的遗孀韩宁乐与年幼的儿子豆包,将母子二人平安接入地下庇护所。
“此事关乎两条人命,更关乎一份亏欠,务必稳妥。”叶子林声音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尽全力护住他的家人。
陆树荣心性沉稳,最懂这份嘱托背后的重量,清晰知晓这桩差事对叶子林、对逝去的步洋而言,意义非凡。他没有半分迟疑,重重点头,语气笃定铿锵:“放心,我定不负所托,平安把人接回来,彻底排查干净。”
为保万无一失,叶子林抬手取出此前从假步洋身上收回的防御甲,郑重递到陆树荣手中,眉眼间满是叮嘱:“穿上它,一路小心,乱世凶险,切勿逞强。”
紧接着,他心头又掠过一丝浓烈的不安。吴奇行事阴狠狡诈、毫无底线,手段卑劣不择手段,此番双方彻底撕破脸面,对方既然不顾道义肆意出手,必然会想方设法拿捏他的软肋。而他的父母,便是他最致命的弱点。
防人之心不可无,为今之计,唯有将双亲也接入戒备森严的地下庇护所,才能彻底安心,做到有备无患。他当即再度拜托陆树荣,在办妥先前事宜后,即刻前往接应自己的父母,将二老一并护送至庇护所安居。
陆树荣悉数应下,将防御甲穿戴好,即刻动身展开行动。
托付完所有后顾之忧,叶子林再无牵挂。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悲恸、自责与戒备,转身奔赴自己的目标——田井容。
巨大的穷奇展翅腾空,凌厉的风声呼啸耳畔,庞大的兽影划破暗沉的夜空,载着叶子林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可越往前飞,眼前的景象便越让他心神震颤,满目荒唐,彻彻底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整座城市全然没有末世将至的惶恐与萧条,反倒陷入了一种诡异至极的狂欢盛宴。沿街楼宇灯火辉煌,璀璨霓虹彻夜不熄,流光溢彩的灯光铺满整条街道,将深夜映照得宛若白昼。无数年轻男女涌上街头,成群结队、肆意嬉闹,手中高举明火,肆意点燃路边杂物,一簇簇明火窜起,点点火光散落各处,俨然是一场失控的街头纵火狂欢。
路面之上,乱象丛生。多路段因人群失控、车辆无序冲撞,爆发了惨烈的连环车祸。数辆汽车相撞变形,车身扭曲报废,燃油泄露起火,熊熊烈火冲天而起,滚滚浓烟裹挟着焦糊热浪弥漫半空,金属灼烧的刺耳声响、车体爆裂的脆响此起彼伏。
可这般惨烈凶险的景象,非但没有勾起众人的恐惧与警醒,反而成了狂欢的佐料。震天的欢笑、尖叫、嬉闹声铺天盖地,硬生生盖过了火光噼啪的炸裂声、车辆损毁的轰鸣声,甚至盖过了隐约的求救声。人人脸上都挂着癫狂狂热的笑意,眼神空洞又偏执,沉浸在无意义的放纵中,沉沦不醒。
叶子林立在穷奇脊背之上,冷风拂动他的衣袍,眼底只剩沉沉的震惊与冰凉。
此前网络上接连发布辟谣信息,逐条拆解虚假蛊惑言论,他本以为,历经多轮澄清,民众早已清醒,能够看清真相、辨明是非。可此刻亲眼所见,才知事态远比他想象的更加糟糕、更加绝望。
虚假的蛊惑如同深入骨髓的剧毒,早已彻底渗透人心。这些年轻的灵魂太过纯粹,也太过轻易被煽动、被操控,在铺天盖地的虚假舆论里彻底迷失自我,摒弃理智、摒弃敬畏,沉溺在这场荒诞的狂欢中,浑然不知灭顶的危机已然逼近,一步步走向深渊。
心底的寒意层层叠加,无奈与荒谬感交织蔓延。可他无暇过多唏嘘感慨,乱世之中,个人的沉沦早已无力干预,当下最重要的,是完成既定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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