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璃醒来时,天刚亮。窗户外透进一点灰白色的光,屋里能看清楚了。她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枕边那枚铜符还在,摸着有点热,像是被人握过很久。她没多想,把铜符塞进袖子里,下床洗漱。
水盆里飘着白气,她捧起水泼在脸上,凉得眼皮一跳。镜子里的人脸色冷,但眼神不一样了。以前是恨,是怒,现在是静,是稳。她梳好头发,换上素色外衣,开门出去。
院子里的石桌上还放着昨晚的风灯,灯罩歪了,蜡油已经凝固。她走过去碰了碰,硬了。她记得昨晚坐在这里,脑子里全是别人说的话:孩子喊她“抓坏官”,小贩多给她一碗面,女人跪在地上问她能不能像她一样活。
她当时只说了一个字:能。
现在想起来,说完那个字,心里轻松了一点。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终于有人愿意听她说什么了。以前没人信一个寡妇能说话,更没人信她说的是对的。现在不一样了。她不再是一个人硬撞墙,有人站在她身后,哪怕只是看着,也让她走得更稳。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她抬头,看见萧景琰站在门口。
他没穿官服,一身青灰色衣服,腰上挂着御前行走的牌子,手里提着一盏还亮着的风灯。灯芯晃着,照着他脸上的温和。他没急着进来,站在门外轻声问:“打扰你了吗?”
姜明璃摇头:“没有。”
他走进来,把风灯放在桌上,顺手扶正灯罩。动作很熟,像做过很多次。院子里安静,只有风吹檐角铜铃的声音。
“我昨夜回来,路过东市,听见说书人在讲你的事。”他坐下,声音不高,“讲你怎么从烧毁的账本里找出军械去向,怎么在朝堂上揭穿礼部员外郎的笔迹。说到你指着那人说‘你写的字,墨里掺了松烟,和密信一样’,满堂人都说不出话。”
姜明璃没笑,也没否认:“他们说得夸张了。我只是比对了墨色。”
“可你说得出松烟的事。”他看着她,“那是连史官都不一定知道的细节。”
她停了一下才说:“以前没人问我懂不懂,只说我一个女人不该管这些事。”
“现在有人问了。”他接得很快,“而且越来越多。”
两人没再说话。阳光照到石桌一角,照出蜡油上的裂纹。姜明璃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整齐,手指有力。这双手签过卖身契,也翻过贪官的账本。她忽然问:“你为什么一直帮我?”
萧景琰没马上回答。他看着院子角落的老梅树,去年冬天被雪压断了主枝,现在已长出新芽。
“第一次见你,是你救我。”他说,“山匪拦路,刀架在我脖子上,你从林子里冲出来,用算盘砸在匪首头上。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等人来救的人。”
姜明璃想起那天。她刚重生不久,听到呼救就冲了出去。那时还不知道自己有金手指,只是凭着一股狠劲扑上去。
“后来呢?”她问。
“后来你去太医院,被人拦住。我听说了,给你递了腰牌。”他顿了顿,“我不是为了让你感激我,是我觉得,你不该被关在外面。”
“再后来皇后病重,我推荐你进宫。”
“再后来户部贪腐案,我调禁军护你查账。”
他一条条说,语气平静,像在说天气,“我不是一时冲动。每一次我都看得清楚——你要做的事,不只是报仇,是在打破一些早就该破的东西。”
姜明璃看着他。
“你说女子不能近龙体,不能查官账,不能涉军政。”他声音低了些,“可你做了。你一件件做下来,逼得所有人都得看你。这不是谁帮谁,是你在往前走,而我选择跟上。”
她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
“你总怕连累别人。”他忽然说,“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别人也想走这条路,只是没有你那样的勇气?”
她愣住了。
“我不需要你报答我。”他说,“也不需要你感激。我要的,是你允许我站在你身边,一起走完这段路。”
风吹过院子,掀起了她的袖口。她看着那盏风灯,火苗晃了晃,没灭。
“这条路很难。”她低声说,“到处是刺,随时可能摔进坑里。我不会停,也不会回头。你何必陪着我冒险?”
“因为我看得见光。”他直视她,“你是点火的人。”
她眼眶突然热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这句话打中了她最不敢碰的地方——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孤勇者,拼命撕开一道缝,只为喘口气。可现在有人告诉她,你撕开的不是缝,是门;你点的不是灯,是火。
还有人愿意跟着火光走。
她没哭,只是低头看着桌上的蜡油。那堆凝固的油,像一块小石头。
“那便同行。”她说。
声音轻,但很稳。
萧景琰嘴角微微扬起,没再多说,站起身往院门走。她跟上去,两人一起走出院子。天已大亮,街上开始热闹,米铺开门了,小孩跑过巷口,踢着一只破皮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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