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妆也坐了起来。
“老师我不明白,难道不是因为那些男子天生就比女子多一分力气,多一分权势,所以才能这样肆无忌惮地欺压我们吗?难道不是这天下男子掌权,才让女子沦落至此?难道我要推翻的不是男子掌权的王朝吗?”
尹鸩理解韶妆这样的想法,毕竟她和韶妆受教育的程度和所处时代不同,经历三观自然不同。
但要成王,韶妆的想法就不能这么狭隘。
“我问你,王宫里那些妃子争宠的时候,手段比男子温和吗?那些嬷嬷为了讨贵人们欢心,鞭打宫女的时候,比男子仁慈吗?”
韶妆张了张嘴,她想说那些女人也是被逼的,也是身在局中身不由己,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劲。
尹鸩继续道:“你记得我给你的书里,那位女皇陛下吧?她登基之后,也有男宠为了争她的宠爱,在朝堂上互相构陷,在寝殿里争风吃醋,哭诉委屈,姿态卑微,你说那些男人,是作为‘男人’在争宠吗?”
韶妆愣住了,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
在她从小被灌输的观念里,争宠是女人的事,是后宫妃嫔的常态,是女子为了依附男子不得不做的事。
可现在尹鸩把这件事放在男宠身上,她忽然觉得……好像也不违和。
“为什么?”韶妆喃喃地问。
“因为,他们是在向权力争宠!”
“权力?”
韶妆喃喃地重复着,瞳孔颤动。
尹鸩缓缓点头:“对,他们卑躬屈膝,他们摇尾乞怜,不是因为他们是男人,而是因为他们站在了那个‘被施舍宠爱’的位置上。谁站在被压迫、被剥夺、被规训的位置上,谁就是你口中的‘女人’。”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在韶妆脑海里咔嚓一声,撬开了一扇她从未注意过的门。
“蜀地那些被强征入伍死在边境的士卒,他们难道没有被当成消耗品一样抛弃吗?他们的家人跪地痛哭的时候,有人在意过他们是男是女吗?”
韶妆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些矿洞里、城墙下、河堤上被累死的劳工,他们身上压着的,跟女人身上压着的是同一座山,那座山不叫‘男人’,也不叫‘女人’,它叫权力!”
“上位者压迫下位者,强者压迫弱者,在皇朝之中是皇帝以百姓为刍狗,在百姓家中,一家之主欺压不了比他厉害的上层,便只能欺压家里更弱的,这都是在享受权力。”
韶妆的眼眶有些发热,她感到自己过去十六年建立起来的那些简单的是非对错正在一寸寸崩塌。
“所以……我恨的,要推翻的,不是那些男人?”
“你恨的是权力本身。”
尹鸩一字一字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你恨的是这座高塔,恨的是坐在塔尖上的人,恨的是他们手里那根能决定别人生死的权杖,你以为杀光所有男人,这世上就没有压迫了吗?”
“我问你,若蜀地只剩下女人,那些女人之中,有没有人想坐上蜀王的位置?有没有人想掌权?等到了那时,她会不会用同样的手段,去压迫那些比她弱的女人?”
韶妆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老师刚刚才跟她说过一个人,渡厄观现在的观主玄青。
她也是女人,可她比男人还狠,她杀死了救她的玄牝,她成了蜀王的走狗,她一直在带领渡厄观的人迫害那些灵女,她的手里,就掌握着权力。
尹鸩逼近韶妆,目光认真地让韶妆不敢移开视线。
“你要走的是成王之路,不是去杀死所有男人,也不是去解放所有女人。你要做的,是让自己站到那座塔的顶端,拿到那根权杖,然后你再去决定,这座塔要建成什么样子。”
“的确当下女子受到的欺压最多最严重,所以你才更要不择手段的去成为那个掌权的人,然后再去改变那些不公。底层的反抗是星星之火,要汇聚成燎原之势耗时耗力容易夭折,但若这把火从权力的顶端烧下去,便是摧枯拉朽,势不可挡。”
韶妆双眼睁得极大,她从前觉得自己要对抗的是掌控蜀地的蜀王,是那些压在女子头上的所有男子,可现在她才忽然发现,她真正的对手从来都不是这些,而是那些真正有问题的规则。
韶妆颤抖的身躯逐渐稳定下来,迷茫的眼底逐渐出现新的光彩。
尹鸩知道她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为了达成目的,你要团结那些跟你目标一致的人,灵女也好,寻常女子也好,甚至那些心中有求有抱负的男子也好,只要他们愿意跟你一同走向那座高塔,你就可以用他们。判断一个人值不值得用,不在于男女,而在一个人的品行、立场和目标。”
韶妆沉默着,想起那些书里的女皇、太后和统兵的女将,她们身边有男有女,有忠有奸,他们都在走同一条路,一条只为权力而战的路。
只有拿到权力,才能制定世间规则,才能改变当下女子的处境。
韶妆咬了下嘴唇,说,“我从前羡慕那些男子,他们可以去读书去经商去做官,去做一切事情,不用被困在后院里。可我现在明白了,不是他们能做的事情我不能做,而是我没有权力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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