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瓒没有立刻追问,更没有当场对峙。
他太懂审讯节奏,也太懂这种嘴硬到底的嫌疑人,越是逼得太紧,对方越会破罐破摔、死扛到底。更何况,江呦呦这句话来得太过笃定,必然是看见了常人无法窥见的真相。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面上依旧维持着沉稳平淡的神色,收敛了所有审讯的压迫感,语气骤然放缓,像是暂时结束了这场问话。
他看向榻上依旧愤愤不平、不停嘟囔的陈老根,语气平和无波:“既然你记不清了,那你先好好歇着,我们不打扰你。后续有需要,我们再来找你核实情况。”
陈老根闻言,像是松了一大口气,却依旧装作愤愤不平的模样,重重哼了一声,别过头闭上眼,继续装出体弱病重、不堪其扰的样子,胸口却依旧起伏不定,藏不住心底的躁动。
岑瓒不再多看他一眼,自然地抬手轻轻护着江呦呦的后背,动作轻柔,带着无声的保护与安抚,转身缓步走出昏暗压抑的土坯房。
任晓勇心领神会,默默留在屋内守着,目光牢牢锁在陈老根身上,防止老人趁机异动、销毁任何潜在痕迹。
踏出房门的那一刻,屋外盛夏的热风扑面而来,驱散了周身刺骨的阴冷,却吹不散两人心头沉甸甸的压抑。
院内荒草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破败的院墙隔绝了村落的烟火气,让这片小院依旧透着孤僻死寂的氛围。
岑瓒停下脚步,确认远离房屋、屋内老人无法听见分毫,才缓缓蹲下身,平视着面前的小姑娘,眼底所有的冷峻尽数褪去,只剩审慎与温柔。
“呦呦,告诉叔叔,你看到了什么?”
江呦呦抬起澄澈的眼眸,小脸依旧紧绷,心底的寒意与酸涩久久不散。她重重点头,声音轻轻的,却字字笃定,没有半分犹豫:
“岑叔叔,凶手就是这个老爷爷。”
话音落地的瞬间,院子里的风忽然静了一瞬。
岑瓒眼底眸光骤然一沉,哪怕早有预判,心口依旧狠狠一坠。
全村人人怜悯、人人帮扶,身世凄惨、久病孱弱,在所有人眼里最不可能作恶的孤寡老人,竟然就是蛰伏五年、残害少年的真凶。
不等岑瓒开口追问,江呦呦的视线已然越过他,落在小院空荡的角落。
在她的视野里,刚刚彻底复原的少年亡灵林屿,安静地伫立在荒草丛中。
少年身形清瘦挺拔,穿着早已褪色的旧校服,眉眼青涩干净,是十七岁最明媚纯粹的模样。可那双原本澄澈温柔的眼眸里,盛满了五年积压的委屈、悲凉与不甘,还有一丝难以释怀的错愕与恨意。
他不再沉默,虚幻的嘴唇轻轻开合,一道空灵、微弱、带着岁月尘封沧桑的少年声音,缓缓飘荡在空气里,唯独江呦呦能够清晰听见。
那是沉寂了五年的无声冤屈,终于得以开口诉说。
江呦呦静静聆听着,小拳头一点点攥紧,眼底渐渐泛起湿红,随即一字一句,清晰地将亡灵的诉说转述给身前的岑瓒。
“岑叔叔,哥哥说,他从来没有想过,害死他的人,会是这位一直看着可怜、村里人都善待的老爷爷。”
五年前的盛夏,蝉鸣聒噪,烈日灼灼,是林屿人生中最明亮、最滚烫的一个夏天。
中考成绩放榜的那天,整个西坳村都在为他庆贺。穷苦山村出了尖子生,全市前五十的优异成绩,稳稳敲开市一中的大门,那是全村人都艳羡的前途,是他苦读十二年换来的光明未来,也是贫瘠家庭里唯一的盼头。
那天午后,天气燥热难耐,万里无云。林屿背着洗得干净的书包,穿着整洁的校服,满心欢喜地辞别父母,准备按照学校的通知,返校统一填报志愿。
少年的心里装着滚烫的梦想,心里一遍遍规划着未来。他想着,等顺利考上高中,就更加努力读书,将来考上好大学,走出这座偏僻的山村。他还要努力挣钱,好好孝敬辛苦一辈子的父母,还要回头帮扶村里的邻里乡亲。
村里的长辈待他都很好,尤其是独居多病的陈爷爷。他心里一直怜悯这位孤苦无依的老人,总觉得老人一生坎坷可怜,平日里路过都会主动问好,偶尔帮老人捎点东西、干点力所能及的农活。
他打心底里尊敬、同情这位孤寡老人,从未有过半分防备。
就在他走出村口,沿着村道往镇上学校走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温和的呼喊声。
是陈老根。
那天的陈老根,和今日蛮横无赖、病态孱弱的模样截然不同。他穿戴整齐,脸上带着温和慈祥的笑意,语气和善,丝毫看不出半点戾气与阴暗,远远朝着林屿招手。
“小屿,别走这么急,过来一下。”
林屿闻声立刻停下脚步,乖巧回头,快步走上前,礼貌问好:“陈爷爷,您叫我有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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