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玉听完村正的话，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疼。
她也是为人母的人，听到魏婆子的女儿被兄嫂这般对待，心底不免生出满腔的不忍与愤慨。
魏婆子若是泉下有知，知道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银钱，非但没能让女儿过上安稳日子，反倒纵容了儿子的贪心和私欲，将女儿逼入这般境地，不知该是何等的心碎。
不过，褚玉并没有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只在心底感慨了半晌，便强压下了翻涌的思绪，连忙打听了几句有关魏婆子的儿子——杨大郎的具体情况。
从村正断断续续的讲述中，褚玉渐渐拼凑出了杨氏兄妹二人的近况。
魏婆子的大儿子杨大郎，如今在乐寿县城东边的甜水巷里住，靠着一间小小的杂货铺勉强度日，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坏。
魏婆子的小女儿名叫杨春草，今年刚满十五岁，生得眉目清秀、模样水灵，是十里八乡数得着的标志姑娘，所以才会被隔壁县令盯上，执意要将她娶回府中做妾。
杨大郎起初还装模作样地端着架子，不肯应下这门亲事，还在外人面前吹嘘，说他这妹妹曾在京城的大户人家里做过丫鬟，见识谈吐都与寻常的乡下姑娘不同，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娶的。
可后来，不知那县令开了怎样的价码，那杨大郎终究抵不过银钱的诱惑，一门心思逼着妹妹答应这门亲事。
但杨春草正是花儿一般的年纪，又怎肯心甘情愿嫁给一个上了年纪的糟老头子？
为此，他们一家人日日争吵不休，杨春草稍有反抗，便会遭到兄嫂的打骂呵斥，闹得甜水巷的街坊四邻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是大多碍于杨大郎夫妇的蛮横，无人敢多管闲事。
得到了这些信息后，褚玉郑重地向村正道了声谢，又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子塞到他手里，权当是些许薄礼，聊表谢意。
村正假意推辞了两句，到底还是收下了，然后躬着腰，一路陪着小心将她们送出了院门，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夫人慢走”。
回乐寿县城的路上，骡车摇摇晃晃地碾过坑坑洼洼的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声响。
霁月坐在褚玉对面，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少夫人，回到县城之后，咱们是要去寻那个叫杨春草的姑娘吗？”
褚玉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而坚定，“是啊，魏婆子虽然死了，但她的女儿还在。案发那年，她虽然只有十岁，但也未必什么都不知道。”
她顿了顿，回过头来看向霁月，眼底仿佛燃着一簇跳动的、不肯熄灭的火苗，“她是离真相最近的人，只要还有一丝希望，我便要去试试！”
看着褚玉那双坚定清亮的眼睛，霁月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沉稳道：“那属下便陪着少夫人去。”
回到乐寿县城时，天色还早。
街上的行人不多，大多是匆匆赶路的商贩和农人，偶尔有几只土狗趴在墙根下打盹，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显得格外慵懒。
褚玉急于寻到杨春草，便没有先会客栈歇息，而是径直让车夫将骡车赶到了城东的甜水巷。
甜水巷在乐寿县城的东边，是一条窄而长的小巷，两边挤挤挨挨地排布着许多低矮破旧的屋舍，房檐重叠交错，几乎要碰在一起，将头顶的天空挤成了一条细长的缝隙，显得格外逼仄压抑。
褚玉按照村正给的地址，在错综复杂的巷子里七拐八拐，终于在一扇破旧不堪的木门前停下了脚步。
那门上的黑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糟烂腐朽的木头。门环是一只锈迹斑斑的铁圈，松松垮垮地挂在门上，像是随时都会掉下来一般。
这是一个挤在巷子深处的小杂院，院墙低矮，墙体斑驳，墙头上还长着几丛枯草。透过墙头的缝隙，便能看见院里胡乱堆着不少日常所需的杂物，将本就狭窄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透着一股穷人家特有的局促与窘迫。
霁月上前一步，抬手便要叩门，可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响动，打破了巷子里的宁静。
先是有东西被重重摔在地上的闷响，紧接着便是一个妇人尖利刺耳的骂声：“死丫头，县太爷能看上你，那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有什么不乐意的？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不成？我和你兄长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多年，可不是为了让你吃一辈子白饭的！”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扫落在地的声音。
紧接着，院子里传来一道凄厉绝望的哭喊声，带着几分歇斯底里：“我不嫁，我就不嫁！你们霸占着娘亲留下的银钱不说，还要逼我嫁给一个老头子来换钱，你们好狠的心！我不嫁，死也不嫁！”
那声音字字泣血，带着满满的绝望与不甘，听着便叫人一阵揪心。
可这番激烈的反抗，却换不来兄嫂的半分怜惜，反而换来了他们变本加厉的呵斥与打骂。
妇人的骂声愈发尖利刺耳，间或夹杂着一个男人低沉含混的呵斥声，还有手掌落在皮肉上的清脆响声，每一声听了都让人十分揪心。
见此情形，霁月不由得停下了叩门的动作，回头看向褚玉。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无需任何言语，便能从彼此的眼中读出相同的结论——她们找对地方了。
这院子里正在发生的事，与那村正所说的八九不离十。
意识到这一点，褚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对杨大郎夫妇刻薄贪婪的愤怒，也有对杨春草悲惨遭遇的怜悯和疼惜。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朝霁月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叩门。
霁月会意，很快收回目光，抬手便叩响了那扇斑驳破旧的木门。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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