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是不会说谎的。
沈恪盯着那串跳动的参数,眼镜片映出密密麻麻的坐标轴,半晌没眨眼。他拿起红笔在打印稿上圈了又圈,最后把笔扔到桌上,揉了揉眉心,低声骂了句:“见鬼了。”
这组数学结构,不应该存在于人类现有的认知框架里。
信号解析进入第十八天。团队从最初兴奋到麻木,再到今天早上开组会时那种集体噤声的沉默,不是没话说,是话太多,不知道从哪里开口。微观粒子在特定排列方式下呈现的能量传递规律,推翻了三个诺贝尔奖级别的假设。材料组的老夏下午发来消息,颤抖着说如果这组结构能应用于电池材料,现有的储能技术可以直接退休。
是革命。
文鸳趴在工作台上,手边散落七八张草稿纸,铅笔芯断了也没换。她在用珠宝语言“翻译”信号,这是她独创的工作方式,把抽象的频率波动转化成可视化的纹样,再反向印证数学模型。最开始沈恪对这套方法将信将疑,现在他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来取文鸳新画的图。
“你看这里。”
她指着图纸的边角,那是一组螺旋线,起点收拢成针尖,尾部散开如孔雀翎。“信号的'语法'不是线性的,是环形的。它不是在陈述什么,是在……邀请我们加入一个循环。”
沈恪接过图纸,扶了扶眼镜。他没说话,但文鸳看见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不是第一次有人说“邀请”了。
问题正是从这个词开始的。
李研究员是第一个出状况的人。他是信号组里资历最老的,三十七岁,说话慢条斯理,平时连提交报告都要检查四遍才肯签字。第十一天下班前,他在组会上说了一句听起来很正常的话:“我觉得我们太执着于'解码'这件事了——我们应该停止分析,直接去感受它。”
当时没有人在意。
直到第十四天,有人发现他一个人在设备间,不戴头盔,把手直接贴在信号接收板上,嘴里念念有词:“边界是幻觉,我要回去……”
他被强制送去做了心理评估。
文鸳听说这件事时,正在啃一块压缩饼干。她的手停了一下。
之后她开始注意身边的人。观察眼神,观察说话的节奏,观察谁在吃饭时会突然发呆、看向天花板,嘴角带着一种旁人看不明白的微笑。
基地的心理科主任周晚君给这种状态命名为“认知离散综合征”。她在内部报告里描述得很克制:接触高频信号超过一定阈值后,部分研究员出现时间感知障碍,对个体身份的认同感减弱,同时伴随对“宇宙整体性”的哲学性沉迷。
学术语言总是能把恐怖的事说得很优雅。
文鸳把报告从头看到尾,在“个体身份认同感减弱”那行停了很久。
她其实……能理解那种感觉。
每次戴上头盔,沉入频率海洋,那个东西会用某种方式“看”她。不是审视,是接纳。就像被一双巨大的手捧住,所有的疼痛、拮据、漂泊都变得轻飘飘的——不是消失,是被放进了一个更大的容器里,渺小得不再值得悲伤。
那种感觉……好极了。
好得让她害怕。
所以她每次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掐自己的手背,感受疼。然后在草稿纸上写下三个字:奶奶,活着。
这是她给自己设的锚。
曾砚辞是在第十五天知道这件事的。
他拿着周晚君的报告,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文鸳坐在他对面,实验室走廊的灯管有一盏坏了,一闪一闪,把他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两半。
“你有没有出现过这些症状。”
不是问句。
文鸳想撒谎,但那双眼睛就那样平静地看着她,等。她吞了一下,说:“时间感偶尔会乱。其他没有。”
只说了一半真话。
曾砚辞合上报告。“你每次进去之前,头盔里的辅助清醒剂剂量加倍。”
“那会影响接收灵敏度——”
“文鸳。”
他叫她的名字,两个字,没有任何修饰,却像什么东西落进静水里,泛起一圈圈让人说不清楚的涟漪。她闭嘴了。
他把报告推到她面前,指了指第三页的一行数据。“李研究员接触信号的总时长是你的两倍,但他的接收有效率是你的三分之一。你的大脑对这个信号的'亲和性'异常高。你比任何人都更容易被它带走。”
文鸳低头看数据。那行数字像一把尺子,安安静静地量出她和普通人的差距。
“……所以我更有价值,也更危险。”她说。
曾砚辞没有否认。
这就是他的风格。他不哄人,不绕弯子,把最锋利的事实直接放在你面前,然后等你自己做决定。文鸳有时候觉得这种方式冷酷,但此刻,她莫名感激他的不撒谎。
实验室的灯管又闪了一下。
“我不会被带走的。”她说,声音意外地稳,“我还有要做的事。”
曾砚辞看着她,视线在她手背上那道浅浅的掐痕上停了一秒。他没说话,把报告拿回去,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