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行舟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已经把鞋穿好了,是要出门的样子,宋瑶在廊下拦住他,两个人在廊下说了几句话,她没有把赵世轩的那句话原样转告,她只是问陆行舟:“你在京营旧部那两个人里,有没有一个是左脚落地重的人。”
陆行舟的手在廊柱上停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是把某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的沉默,然后他说:“有,但那个人,我以为早在八年前已经死了。”
宋瑶把这个回答压进去,没有再追,让他出了门。
第三日清晨动身的事没有变,马车是宋慕怀托人租的,余氏把行囊搬上去,陆行舟把孩子从宋瑶手里接过来,让她先上车,他在后面,孩子在他臂弯里,睡着,小脸朝上,呼吸均匀。
宋瑶上了车,在车厢里坐稳,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余氏在院门口站着,没有立刻上来,是在把那道院门看了最后一遍,余氏的背是直的,脸没有朝车这边,宋瑶没有叫她,等她自己转过来。
陈大娘来送行,站在巷口,手里提着一只布包,是她当天早上蒸的杂粮饼,还热着,宋瑶接过来,两个人在车边站了一段时间,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陈大娘最后说了一句,说:“渝州这地方山水还算安生,日后若有机会,回来住几日也使得。”
宋瑶把这句话听进去,没有承诺什么,只是把那只布包握稳了,回了车厢。
马车动起来的时候,宋瑶把怀里的孩子贴近胸口,孩子感觉到颠簸,把手握成拳,往她衣襟边蹭了一下,又沉进去,睡得很稳。她侧过头,从车帘的缝隙往外看,废坊的巷道正在往后退,那条窄巷从她视野里缩小,最后变成一道灰缝,被前方的街道盖过去。
她把车帘放下,没有再看,把孩子的小拳头握了一下,感觉掌心下面那层细皮,比半个月前厚实了不止一丝。
就在车轮滚过北街石板路的那一段,宋瑶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叫喊,是有人在不远处的茶摊边低声说了两个字,声音很轻,被车轮声压着,传进车厢里只剩了一个音节,但宋瑶把那个音节在脑子里停了一下,觉得不对,把车帘掀开了一道细缝,往茶摊那边看了一眼,茶摊上有三四个人,都是背对着这边坐的,看不见脸,其中一个人的背影,左肩比右肩低了半寸,是长年左手持重物留下的习惯,和赵世轩描述的那个步法,是同一个人才会有的同一种身体惯性。
宋瑶把车帘放下,手按在孩子背上,感觉孩子均匀的呼吸,把这件事在心里压着,没有出声。
马车继续往北走,渝州城南的屋脊在车帘外一点一点往下沉,等宋瑶再侧过身去的时候,那片屋脊已经沉到看不见了,只剩天光,是晴的,比昨天的天色透亮了许多,像是往前走了一步,头顶上的东西跟着换了一块。
她把孩子抱稳,闭了一下眼,睁开,把某件事在心里落了定。
那个茶摊边的背影没有追过来,但他在那里,他认出了这辆往北走的马车,还是没有认出来,她不知道,但从渝州到京城这段路,这件事迟早会有一个答案,只是那个答案是在路上等着她,还是在京城等着她,现在还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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