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黎梓俊在警局待到很晚。
方弘轩已经走了,走之前照例抱怨了一通加班费不够买护肝片之类的话,顺手把一沓案卷扔在他桌上。
黎梓俊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等方弘轩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
微信对话框里,叶羽裳发来的那句话还停在那里。
【灰狼说谢谢你。它说,那个穿警服的人类,和别的人类不一样。】
黎梓俊把这句话看了好几遍。
他见过叶羽裳和动物说话的样子。
在石头沟,她蹲在那只受伤的灰狼面前,摸着它的头,嘴唇翕动,像在和一个认识很久的朋友低语。
他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能“听懂”。
但每次她露出那种表情...微微侧着头,眼睛专注地盯着对方,偶尔轻轻点头的时候,他都觉得,也许是真的。
也许。
这个词在他的词典里本来是不存在的。
黎梓俊当警察这么多年,从派出所到刑侦队,经手的案子大大小小几百起。
每一份笔录,每一份尸检报告,每一帧监控画面,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这个世界有规则,有逻辑,有因果。
一个人被杀了,一定有人杀他;一件东西丢了,一定有人偷它;一个孩子失踪了,一定有人带走了他。
没有鬼魂,没有妖怪。
这是他父亲教给他的。
黎国庆,缉毒警,卧底五年,最后被毒贩发现,身中数枪。
临死前托同事带回来一句话:“当警察,不是为了抓坏人,是为了让好人不用害怕。”
黎梓俊那年十二岁。
他把这句话刻在心里,和父亲的警号一起。
后来他考公安大学,毕业分到派出所,短短几年调到刑侦队。
每一步都走在父亲没走完的路上。
他相信证据,相信逻辑,相信这世上没有破不了的案子,只有还没找到的线索。
他从不相信直觉,更不相信那些“无法解释”的东西。
直到他遇到了叶羽裳。
姑获鸟的案子,她说嫌疑人跳崖了。
他不信。
第二天带人去悬崖下面搜,什么都没有。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衣物碎片,连一根羽毛都没有。
她说的那个“肋生双翼的女人”,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
后来三个孩子都醒了,分别做了笔录,描述惊人一致——会飞的阿姨,翅膀,山洞,野果。
心理辅导员说,这是集体应激反应,孩子们的记忆在恐惧中发生了混淆。
黎梓俊在报告上签了字,没有追问。
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问:三个孩子,三个不同的家庭背景,三个不同的性格,会混淆出完全一样的幻觉吗?
他选择不去想。
海洋馆的案子,叶羽裳跳进水池,海豚妮妮在她身边安静下来。驯养员小王认了罪,说他虐待海豚,说妮妮是为了报复才攻击他。
案子结了,海洋馆被罚款,海洋馆被吊销执照。
但黎梓俊反复看那段监控录像——叶羽裳在水里,海豚贴着她,像贴着同类。
她在说话。嘴唇在动,不是在喊叫,不是在安抚,是在说话。
像两个人坐在咖啡馆里聊天那样,一句一句地说。
他对她说:“要相信科学。”
她说:“我说了,你们又不信。”
后来他没有再说过那句话。
石头沟的案子,他亲眼看到了。
狼群堵住村口,三十多双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那些狼没有攻击任何人,只是站在那里,龇着牙,发出低沉的咆哮,像一道活着的防线。
叶羽裳从村子里带出七个女人的时候,狼群让开了一条路。
头狼看了她一眼,她点了点头。
就如同两个指挥官的交接。
方弘轩在旁边小声说:“黎队,你看到了吗?那些狼……在给她让路。”
他看到了。
他没法假装没看到。
所以当那只灰狼中枪倒下的时候,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地上的血,问了那句话。
“需要叫兽医吗?”
叶羽裳抬头看他,有些意外。
他不太确定她意外的原因——是因为他主动关心一只狼,还是因为他相信这只狼值得被救。
也许两者都有。
他叫了兽医。
林业局的人来得很快,把灰狼抬上车的时候,那只狼挣扎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幽绿的眼睛,浑浊的瞳孔,因疼痛而急促收缩。
但它没有龇牙,没有发出威胁的低吼。
它只是看着他,然后低下头,安静地趴在了担架上。
那一刻,黎梓俊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不是子弹,比子弹更轻,也更重。
后来叶羽裳在微信上说,那只灰狼对着镜头叫了一声,是在说谢谢。
他不信。
不是不愿意信,是信不了。
他的整个世界都建立在“不信”的基础上——不信口供,所以要证据;不信表象,所以要勘查;不信巧合,所以要动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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