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星辰花园三条街,季逸风把车靠边停了。
晨光还没完全亮透。
路灯刚灭,天边是一层薄薄的灰蓝,像谁用毛笔蘸了淡墨,在宣纸上随意扫了一笔。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清晨的冷风裹着露水的湿气灌进来,他长吁一口气。
就那么靠着椅背,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皮革的纹路。
过了半晌,他才拿起手机。
拨号。
响三声。
对面接了。
“你知道现在几点。”声音低哑,像从厚棉被底下闷出来的,带着做美梦被吵醒的烦躁。
“五点四十。”
“知道你还打?”
季逸风没接这茬,“陆处,我昨晚见到了一只活的讹兽。”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再开口时,陆砚秋的声音已经完全清醒了。
“你确定。”
“兔身人面,白毛,红瞳。左臂有伤,档案里那只。编号S-009,从研究所跑了的那只。”
打火机的声音。
陆砚秋点了一根烟。
他很少在这个点抽烟。
“在哪?”
“一个安全的地方,有人守着。”
“谁。”
“叶羽裳,石头沟那个案子的小姑娘。还有一个叫顾辰的,辰宇国际的CEO,背景干净,信得过。”
“季逸风。”陆砚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讹兽的档案级别,你知道。”
“绝密。”
“你还敢把它放在普通市民家里?”
季逸风没立刻答话。
他偏过头,看着车窗外。
路灯柱上蹲着一只麻雀,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朝这边转了转,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陆处,它被关了三年多。从它有记忆开始,就在实验室里。不知道父母是什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的,像在念一份早就烂熟于心的档案,“档案上那行字——‘受试体自苏醒起无亲缘认知,便于管理,不予纠正。’
翻译过来就是:不让他知道什么是父母,他就不会想家。不想家,就不会逃。”
电话那头只剩下烟丝燃烧的细微声响,嘶嘶的,如同某种小型虫类在黑暗中振翅。
“它现在谁都不信,只信那个小姑娘。”季逸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现在把它强制带回来,要知道,被逼急的兔子会咬人,啧,后果嘛,不敢想象。”
陆砚秋吐出一口烟,像在思考,“你能保证它不暴露?”
“讹兽有幻象投射能力,档案里记载过。古籍上说它‘能言善欺’,其实不是欺骗,是幻象。只要它愿意配合,可以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人,天衣无缝。”
“它愿意吗?”
“现在不愿意。但我会让它愿意。”他顿了顿,“不是强制,靠时间。”
沉默蔓延开来。
久到季逸风以为对面已经挂了。
“你看着它。”陆砚秋终于开口,带着沙哑的尾音,“出了任何问题,你负责。”
“知道。”
“它的档案我会暂时压着,压不了太久,上面迟早会知道。”
“能压多久压多久。”
打火机又响了一声。
这次没点烟,只是盖子开合了一下,金属碰撞的脆响。
“季逸风,你可想清楚了。”陆砚秋的语调变了,不再只是审视,更像是一个长辈在某个岔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你一眼,“幻象投射意味着什么?它能让任何人看到它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往人群里一站,所有人看见的都是个普通路人。它做了什么,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我们根本追踪不到,这样的东西,你确定要把它放在外面?”
季逸风把车窗又摇下来一点。
冷风灌进来,吹得仪表盘上那枚信号弹骨碌碌滚了一圈。
“陆处,正因为它有幻象,所以才不能关。”
“你应该懂得,具体我就不点明说了。”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收回来,搭在车窗边缘,指尖沾了一点清晨的凉意,“用它的幻象,让所有人都找不到它,到那时候,才是真的失控。”
陆砚秋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来。
烟雾散在电话那头,季逸风听得到那一声长长的、带着疲倦的出气声。
“你有把握引导它?”
“没有十成,但比关着强。”季逸风顿了顿,“它现在跟那个小姑娘有初步的信任。那个小姑娘——叶羽裳——能跟动物沟通。石头沟的狼群听她的,海洋馆的海豚也听她的。讹兽虽然不是普通动物,但她身上有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季逸风想了想,“这只能意会不可言传,下次有机会你见到她,你就知道了。”
陆砚秋没接话。
“那个小姑娘知道讹兽的能力?”
“知道幻象,古籍上那些,我以聊天的形式告诉她了。但她不知道我能查档案,不知道我的身份,不知道调查局在盯这条线。她以为我只是个普通朋友,对《山海经》有点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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